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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铅笔字 “它今天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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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迟寐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沈屿坐在座位上,头埋在胳膊里。
迟寐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好。
沈屿没动。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周围有点发红,但表情是平的。他看了迟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
迟寐没有问。他翻开课本,把笔袋摆好。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想借修正带,迟寐递过去的时候视线扫过沈屿垂下去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指尖压得发白。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迟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
回来的时候沈屿不在座位上。他的课桌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浅黄色的信封纸。
迟寐把视线移开,坐回自己位置。
第三节上课前沈屿回来了。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迟寐把一道数学题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点了点那行公式:“这一步你看一下,我算了两遍得数不一样。”
沈屿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过笔在旁边验算了一行。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他把本子推回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第二步的符号抄反了”。迟寐看了一下,确实是抄反了。他把符号改过来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得数对上了。
“谢谢。”他说。
沈屿“嗯”了一声,把那支笔放回笔袋里。
中午迟寐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时,严铎楚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迟寐坐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沈屿怎么了?”严铎楚问。
迟寐嚼完嘴里的东西:“不知道。今天早上来就这样。可能没睡好。”
“他早上迟到了。”
“你们班早自习在走廊对面都能看到?”
严铎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他经过我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很重。”
迟寐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他转回来的时候筷子在餐盘里拨了一下:“你昨天那张借条,你打算怎么处理?”
“今天中午放学我去找一趟老刘。让他帮忙联系那个退学的学生。”
“老刘?机房那个?”
“嗯。他认识那个学生的家长。”
迟寐想了想:“那你下午去?”
严铎楚的筷子在餐盘上停了一下:“下午不去。放学去。你跟我一起?”
迟寐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的时候迟寐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严铎楚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了,书包单肩挎着,正低头看手机。看到迟寐走过来,他把手机锁屏,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没有往回家的方向拐,而是沿着学校围墙外那条路一直走到东侧,拐进一条窄巷。
机房的铁门嵌在一栋旧楼的一楼,门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信息技术设备室”几个字。
严铎楚敲了两下门。过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半扇。
老刘站在门缝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滑到鼻梁中间。他看了看来人,认出严铎楚,退后半步把门拉开:“进来吧。”
房间不大。几台老式电脑靠墙排着,线缆从桌面垂下来缠成一团。
老刘走回自己的工位前坐下,转椅的螺丝松动,发出咯吱一声。
严铎楚把手伸进校服内袋,取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老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昨天早上我去了图书馆三楼,”严铎楚说,“从东侧那扇窗户进去的。”
老刘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到桌子对面。
“这个我收着。”老刘说,“我认识他爸。这张东西我会还过去。”
“能还给他本人吗?”
老刘停顿了一下。“他本人不在橡树湾了。他爸上周带着他搬了,去了省城。但他爸还能联系得上。”
严铎楚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老刘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扇窗户的锁,我会报修。”
严铎楚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外走,迟寐跟在他身后。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纸屑卷起来翻了个面。
两个人走回主路上,路灯亮了。迟寐走在他左边,脚步声被风声盖住了一半。
“那扇窗户的锁,”迟寐问,“你打算赔吗?”
“不赔。”严铎楚说,“老刘会报修,他自己不会找人查谁动过。”
“为什么?”
“他儿子去年也退学了。”
迟寐偏头看他:“他儿子?”
“就是借了钱那个学生。”严铎楚说,“老刘一直知道这件事。”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面包店的时候,橘猫正蹲在台阶上舔前爪。
严铎楚的脚步慢了一点,猫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它今天挺乖的。”迟寐说。
“它每天都不错。”
“那你怎么知道它今天不错?”
严铎楚侧头看了他一眼:“它没躲我。”
他往前走,迟寐跟上。橘猫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没有跟上来。
周二上午大课间,迟寐从操场回来,在走廊上遇到顾寻。
顾寻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个空饮料瓶,看见迟寐就直起身来:“你听说了吗?那个退学的学长,他爸今天来学校了。”
迟寐脚步停了一下:“哪个学长?”
“就是去年退学的那个。上学期期末走了的那个。他爸今天来找老周,在办公室待了快一节课。”
“你知道他爸来干什么吗?”
顾寻把空瓶捏扁,发出咔的一声:“不知道。但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反正不是坏事。”
顾寻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专门来传这句话的。
迟寐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教室。
午休的时候迟寐收到严铎楚的消息:[老刘把借条寄出去了]
迟寐回:[寄到省城?]
[哥哥:嗯,他爸今天来学校就是来确认这件事的,老周那边知道了,但没说什么]
迟寐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抽屉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迟寐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手机在内兜里震了一下。他等老师写完一行才低下头掏出来看。
[哥哥:走廊来]
迟寐从后门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严铎楚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靠墙站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皮,很旧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到认不全。
严铎楚把书递过来。
迟寐接过。书的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出了浅色的内层纸板,能摸出久握过的温润。他翻开扉页,看到一行铅笔字,笔画间有一道用橡皮擦去又没完全擦干净的痕迹,写着日期和名字。
“这是什么?”
“那个学长离开之前留在储物柜里的东西。”严铎楚说,“老刘今天给我的。不是借条,是他自己写的一些话。老刘让我转交,说也许你会想看。”
迟寐低头又翻了一页。
里面夹着几片压干的银杏叶,颜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他在看的时候,严铎楚往后退了半步,靠回墙上。
“你看完了,”严铎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告诉我。”
迟寐把那本书带回了房间。
晚饭后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出一个圆形的亮区。
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字迹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泊桥”和“民间”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铅笔写的名字,陈屿。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他把书页慢慢翻过去。前十几页都是空的,没有人写字的痕迹。
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有一段话写在页边空白处,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今天没去上课。我爸在客厅坐了一整晚没说话。”
迟寐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十七页的页脚写着:“小刘借给我的钱。他说不急,但我看他手机屏碎了也没换。”
第二十三页的侧边空白处,字迹变潦草了一些:“我算了,按他说的利息,到下个月要还八千六。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
迟寐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了天花板一会儿,又把书翻到后半部分。
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跟前面几页不同,笔画更紧更窄:“你可以出去躲一躲,那笔钱我来想办法。”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他把纸条重新夹回第三十七页,然后把整本书又翻了一遍。
后面还有几处铅笔字,都短,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明天开始去食堂买最便宜的窗口。”
“周二我妈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我说够。”
“如果当时没借就好了。”
最后一处铅笔字写在第六十八页的底端,只剩半行,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今天听到消息说——”
后面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