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徊不尽》冰川瑟

10、旧书箱 “哥哥带你

　　周末。迟寐的房门外被敲出了一串很响的敲门声。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尚未完全聚焦。刚醒时的眼神最无辜，全然不设防的清澈里带着一点水光。

　　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半扇。

　　严铎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头发潦草地往后拢了一把。

　　“换衣服。”他说，“哥哥带你去趟镇上。”

　　迟寐撑起半边身子，被子从肩头滑下来：“镇上？”

　　“我爸让我去拿个东西。”严铎楚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开车二十分钟，你跟我一块儿去。”

　　迟寐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七点刚过。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海和天的交界线被晨雾吞掉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渗着光的边际。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等我五分钟。”

　　严铎楚“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门带上了。迟寐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客厅方向移过去。

　　迟寐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严铎楚正在玄关系自己的鞋带。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帽子翻出来搭在背后。底下是一条牛仔裤。

　　迟寐也换了双鞋，两双运动鞋并排摆在鞋柜旁边的地上。

　　车是从车库里开出来的一辆黑色轿车。

　　迟寐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安全带拉下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严铎楚伸手帮他按了一下卡扣，搭医生，安全带缩回去。

　　迟寐余光看见他的手指从金属扣上移开。

　　车子驶出。

　　周日早上的街道很安静。路边几家早餐店冒着白气，有人拎着塑料袋从店里走出来。

　　严铎楚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导航提示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一个女声用平稳的语调开始播报路线。

　　迟寐靠在座椅里，把脸偏了偏看窗外。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前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大红的，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扎眼。

　　再过一段，是一排门面房，有的拉着卷帘门，有的半开着，露出里面堆放着的杂货。

　　严铎楚打了方向灯，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砖楼，墙面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

　　一楼有人家把窗户改成了门面，门口摆着塑料筐，里面装着晾干的海货。

　　严铎楚把车停在一栋建筑前面。红砖楼，四层，楼体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到认不全，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是"公司"。楼前的铁门是敞开的，里面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三轮车。

　　“到了。”严铎楚熄了火，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迟寐看到他对着电话简短地说了两句，然后挂了。

　　“等会儿。”他说。

　　迟寐点了点头。他解开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窗外的景象跟他住的那个小区完全是两个世界——不，跟整个橡树湾市区的面貌都不一样。

　　这里的时光像是被海风腌透了，所有东西都慢半拍，旧半截。

　　他注意到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口蹲着一只黑白花的狗，瘦，肋骨隐约可见，正眯着眼看他们这辆车。

　　狗的旁边放着一把藤椅，椅面上印着深色的，经年的坐痕，像是被人坐了很多年，坐出一层包浆。

　　“你爸让你来拿什么？”迟寐好奇地问。

　　严铎楚正看着手机，闻言抬了一下眼：“一箱书。说是以前放在这边的旧书。”

　　“你家在这边有旧房子？”

　　“以前我爷爷奶奶住的。”严铎楚说，“后来搬走了，东西没全搬完，剩了一点。”

　　正说着，楼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个子不高，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车旁边弯下腰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冲严铎楚点了点头。

　　“小楚？你爸跟我说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迟寐听不太出来的口音，“东西在后院，进来搬。”

　　严铎楚下车。迟寐也推开门跟着下来了。老人看了迟寐一眼，又看了看严铎楚。

　　“你弟弟？”

　　“嗯。”严铎楚说。

　　老人又看了迟寐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迟寐清瘦的身形上多停了半秒。他没说什么，转身往楼里走。

　　两个人跟着老人穿过一楼敞开的门厅。水泥地面有裂纹，墙角堆着几摞空纸箱。从后门出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高的已经没过脚踝。院子角落里摆着几个木头箱子，表面落了厚厚的灰，有的已经起了霉斑。

　　老人走过去，指着其中两个：“就这两箱。你爸说要的那几本都在里面，别的要不要随你。”

　　严铎楚蹲下来掀开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灰尘扬起来。

　　迟寐站在他旁边看，看到箱子里确实码着书，有的用报纸包着，书脊朝上，能看清标题。

　　《泊桥渔港志》《海潮与地貌》《橡树湾民间故事集》。都是些很旧的书，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严铎楚翻了翻，挑了几本出来放到旁边的干净纸板上：“这些我拿走。其他的不要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多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严铎楚把那几本书摞好，站起来。他看了看周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角落。

　　迟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放着一个倒扣的搪瓷盆，盆底被什么东西顶得鼓起来一块。

　　严铎楚走过去，蹲下来，把搪瓷盆掀开。

　　盆下面是一株植物。很小，蜷在墙角的阴影里，叶片颜色近乎透明，边缘有些卷曲。

　　迟寐也蹲下来看了。

　　“你认识这是什么吗？”严铎楚问。

　　迟寐凑近了看。叶片形状有点眼熟，他在《草木春秋》里见过类似的图，但不敢确定。

　　“可能是……某种蕨类？”

　　严铎楚没接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小的叶子，叶片颤了颤。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照手上的灰。

　　“走吧。”

　　他们抱着书回到车上。老人已经回楼里去了，铁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严铎楚把那几本书放在后座，坐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迟寐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红砖楼在视野里越缩越小，巷子两边的旧房子也被一一甩到后面。等车重新上了那条坑洼的主路，迟寐把脸转回来。

　　“那棵草，”他说，“会不会被盆压死了？”

　　严铎楚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不会。它既然能顶开盆长出来，说明底下有根。压不住的。”

　　迟寐靠在椅背上。

　　“那个院子以前是你爷爷奶奶住的？”迟寐问。

　　“嗯。后来搬到市里了。房子一直没卖。”

　　“为什么没卖？”

　　严铎楚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说卖了就找不回来了。”他顿了一下，“他也没说找不回来什么。”

　　窗外的天空，雲隙之间光漏下来，在海面上投出细长的光柱，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纱幔。

　　“你爷爷还在吗？”迟寐问。

　　“走了。”严铎楚说，“去年。”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那几本书他看过吗？”迟寐问。

　　严铎楚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箱子上全是灰，可能好多年没打开过了。”

　　“回去擦擦再放。”

　　“嗯。”

　　车又开了几分钟。路况好了一些，柏油路面重新变成平整的深灰色。

　　迟寐伸手在副驾的储物格里翻了一下，摸到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叠成方块，擦了擦车窗内侧的雾汽。窗玻璃变得透明了，外面的海面和天空清晰起来，颜色都深了一度。

　　中午到家的时候佟忖安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到两个人一起进门笑着问：“拿到了？”

　　“嗯。”严铎楚把那摞书放在玄关旁边的柜子上，“放这儿了。”

　　佟忖安看了一眼那些书封，目光停顿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洗洗手吃饭吧。寐寐，今天有你爱吃的虾。”

　　……

　　十月末的一个晚上，迟寐被走廊里的一声闷响吵醒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浮着模糊的轮廓。声音是从客厅方向传来的，隔着门板变得很闷，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地板。

　　他躺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房门推开一条缝，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他看到严铎楚跪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一手撑着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

　　迟寐踩着拖鞋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你怎么了？”

　　严铎楚没抬头：“没事。绊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咬字比平时紧。迟寐视线往下移，看到他按着膝盖的那只手，指缝之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沾湿了布料。

　　迟寐站起来，转身往卫生间走。他找到医药箱，打开盖子翻了翻。碘伏，纱布，医用胶带，东西都在，只不过有些瓶口结了一层干涸的痕迹。

　　他把箱子端到客厅，放在茶几旁边，然后蹲下来，伸手去够严铎楚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