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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信你 选择性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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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夏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翻身去摸手机,屏幕上是江越昨晚最后那条消息——“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隐藏线。”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数了三十秒心跳,然后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不去密室。
她跟自己说,下周再去。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问什么。
但“到底要问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越想越模糊。
问江越你对我是特殊的吗?他会怎么答。问江越你那天拍粉外套肩膀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大概会说“安抚玩家”。问江越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小动作,对其他玩家也做过吗?
最后一个问题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她在早高峰的地铁上用手机把《围城》的测评文档翻出来重读,一行一行看过去,把里面所有提到“博士艾莱克”的句子都标了颜色。标完之后她发现整篇六千字几乎全都变色了。每一段都在写同一个核心感受——“这个NPC让我觉得自己被选中了。”
被选中。
她当时用这个词的时候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抓住了沉浸式RPG的核心魅力。
现在再看,“被选中”是游戏给所有玩家的承诺,不是她林夏一个人的。
但她跟其他玩家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加了江越的微信,他调休的那天专门带她去面馆,说“下次你请”。
这些事粉外套应该没做过。
这么想的时候她站在地铁车厢里,扶着栏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这种“我是不是特别的”的念头本身就很危险——她看过那么多情感类帖子,知道一旦开始比较,就已经输了。
周四下午,林夏跟点点约了喝咖啡。
点点把相机包放在脚边,点了杯热拿铁,靠在卡座上开门见山:“你要问我关于江越的事对吧。”
林夏坐在对面搅面前那杯热美式:“你怎么知道。”
“你从上周散场之后就没跟我说过一句密室的事,”点点说,“你以前刷完好本子能跟我聊两小时。”
林夏把勺子放下:“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你说。”
“他对我的那些东西——递水的时候碰手指、天台递信捏着不放、约我出去吃饭——”她停了停,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些里面有多少是他这个人就这样,有多少是只对我这样。”
点点看着她:“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看见他拍别人肩膀的时候觉得是一样的,但想到他专门调休带我吃饭又觉得不一样。”
“那你直接问他呗。”
“怎么问?”林夏终于说出了最卡住她的那个点,“我问他你对其他玩家也这样吗,他如果说“对,这是我的职业习惯”,我尴尬。他如果说“不是,只对你这样”,我该信吗?”
点点沉默了,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奶泡。
“夏夏,”她说,“你以前探店的时候说过的——所有靠感觉来判断的东西都不可靠,唯一可靠的是边界和行动。你把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试试。”
边界和行动。
江越的边界在哪里她不知道,他的行动倒是不少。递水、递纸条、约饭、调休、说“你不是玩家”。但这些行动里有多少指向“喜欢”,有多少指向“性格使然”?
“我知道了。”林夏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
她出了咖啡馆打车直奔致命ID。
周四下午店里人不多,零星几个玩家在等候区坐着,前台值班的是个小姑娘。林夏问她江越在不在,小姑娘说越哥今天不排班,但好像在休息室那边跟老陈说事儿。
林夏说声谢了往里面走。经过游戏区入口的时候,她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游戏区的那条走廊上,江越穿着便服站在一扇道具门前面。他面前站着一个短发女生,穿着另一家密室店的工服马甲,像是来串门的同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话,距离隔得很近——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两三寸。短发女生仰着脸笑,江越也笑,他说话的时候抬手在女生肩头拂了一下,大概是落了什么东西。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没走进去。她站在游戏区入口的拐角后面,看着江越跟短发女生又聊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两个人互相摆了摆手,短发女生转身往出口方向走了。江越目送她离开,转回身的时候看见了拐角处的林夏。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快,不到半秒,但林夏捕捉到了。他走过来,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你怎么来了?今天没排班。”
“路过。”林夏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跟她对视的时候目光很稳,嘴角带着一点习惯性的弧度。刚才他拍短发女生肩膀的那只手现在插在裤子口袋里,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路过就到休息室这边来了?”江越歪了下头。
“嗯,本来想问你下周排班的事,”林夏的声音很平,“你忙的话改天也行。”
江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她看得出来跟刚才对着短发女生笑的时候弧度不完全一样。
“你看见了是吧?”他说。
“看见什么?”
“我刚才跟人说话。同行,隔壁店的NPC,来找老陈对服装道具的,碰上了就多聊了两句。”
“我没问你是谁。”林夏说。
江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她,表情里那种随意的笑意慢慢退了一点,换上一副更认真的神态。
“但你看见了。”他说。
林夏没否认。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她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精神好得很。
是那种“我明明知道答案还要来问”的累。
“江越,”她叫了他名字,声音不重但很清楚,“你对谁都这样是吧?”
江越没说话。走廊里的通风系统嗡嗡响,道具门后面传来其他NPC排练的模糊对话声。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对。”他说。
那个“对”字落下来的时候,林夏听见自己脑子里一个什么东西断掉了——不是心碎的声音,更像个橡皮筋拉到了极限终于弹回来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点回弹的余震。
她早就猜到了。
她上周就猜到了,甚至更早。她只是需要一个确凿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行。”她说,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江越跟了一步:“林夏。”
她没停。
“你问我对谁都这样,”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但我会专门调休带人出去吃饭吗?”
林夏在走廊尽头站住了。
她没回头。
她的后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站在几步之外没再靠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她说,“但我不想猜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
从密室出来,林夏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手机震了两次她没看,走了大概十分钟才掏出来。
屏幕上两条未读,全是江越。
第一条:“刚才的话没说完。我调休的事只做过一次。”
第二条:“如果你觉得我是想解释,我不解释了。你看你信不信。”
林夏把这两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叶子从头顶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没拂。
“只做过一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确实是例外。但例外不等于特别——她可以是很多个例外中的一个,只是目前是唯一一个。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多少。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我信你。”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她信他什么?信他调休只做了一次?那她信不信他对别人的笑和对她的笑真的不一样?信不信他拍粉外套肩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用“我信你”三个字来维系一条她舍不得断掉的线。
林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密室附近的那条街,面馆的招牌在街角亮着暖黄色的光。她站了会儿,没走进去,转身进了地铁站。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江越今天没在走廊里说那句“对”,她还会接着往坑里走多久?答案是——可能很久。
因为“对”之前的一切都太像真的了。递信捏着不放的手、按她眉心的拇指、面馆里推过来的热水。每一个动作单拎出来都可以是“他这个人就这样”,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无法说服自己那全是演技。
她打开“清醒实录”那个文档,写了今天的第一行字:“他承认了,对谁都一样。但他又说调休只做过一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特殊。我更不知道'特殊'够不够我用。”
写完她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到一边。
但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她忍不住又拿起来,翻到江越那条“你看你信不信”的消息,看了很久。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摇头,嘴唇却发不出“不信”两个字。
点点说得对——她该用“边界和行动”来判断。可江越的行动模棱两可到足以让她反复横跳。他退一步她又进一步,她进一步他又退一步。两个人像踩在剧本的边界线上跳一支谁都不先停的舞。
林夏关灯睡觉前想了一句话: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问江越“你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她该问的是自己“如果你发现你不是特别的那一个,你还能不能接受”。
答案她不知道。
但下周她还会去的,因为她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