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生存指南》李小荔

87、第 87 章 赛文长大的

　　程小橙是被光线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条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偏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木质调的，是赛文的味道。

　　他缓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先落在面前的枕面上，浅灰色的棉质枕套，有被压皱的痕迹。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旁边空着的床单，温度已经凉了，说明赛文起来有一阵子了。但被子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程小橙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
　　昨晚的记忆断在浴缸里。他不记得是怎么从浴缸里出来的，不记得有没有清洗，不记得是怎么躺到床上的。但此刻他摸到身上已换成舒适的棉质睡衣，头发也是干的，带着一点点清爽的洗发水味道。
　　程小橙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是赛文特有的笔迹：
　　“喝水。醒了给我发消息。”

　　程小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温刚好。
　　他伸手去摸终端，先给赛文回了一条：“醒了。”
　　然后划开其他消息——林未晚发了一张昨晚露台上的照片，拍的是程小橙靠在椅子里、赛文低头看他的侧影，光打得很好。下面跟着一行字：“偷拍的。”
　　程小橙嘴角弯了一下，保存照片，回了一个“感谢”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晨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他一身。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草坪像一块被仔细熨平又微微起伏的深绿色绒毯，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

　　露珠还挂在草叶的尖端，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而密集的光点，远远看过去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碎钻撒在了那片绿地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的时候，草坪表面便漾开一层层细密的波纹，草叶相继伏低又逐次扬起，那片绿像是有了呼吸的节奏，一呼一吸之间，颜色也在深浅之间微微交替着。

　　这里就是赛文长大的地方。程小橙出神地看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赛文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他穿一件浅灰色睡袍，深色居家裤，头发随意拢向后面，额前掉下来几缕。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一杯热可可，一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两个牛角包。

　　程小橙站在窗边，晨光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头发睡得有些翘，眼神还有点困倦。

　　“醒了？”赛文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从背后环住程小橙的腰。

　　程小橙正靠着窗台看外面的草坪，晨光落在他的肩头，暖融融的。他顺势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嵌进那个怀抱里，侧过头在赛文的颊边飞快地落了一个吻：“刚醒。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多。”赛文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声音还带着一点晨间特有的低缓，“去厨房看了看有什么早餐，顺手带了一些上来。”

　　程小橙转过身来，被赛文牵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托盘里放着一杯热可可、一碟牛角包、一小碗水果和一杯黑咖啡。

　　他端起那杯热可可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加了牛奶，是他喜欢的味道。

　　赛文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牛角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他嘴边。

　　程小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递到面前的牛角包，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外层酥脆，内里柔软，黄油的味道在舌尖上缓缓散开，温热的气息从面包的断层里冒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赛文把那剩下的一半放回碟子里，顺手擦了一下程小橙嘴角沾着的碎屑：“新鲜出炉的，厨房做了很多。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再送些上来。”

　　“不用，我吃完这些就够了。”程小橙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咽下去，又喝了两口热可可，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他忽然看到书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侧过身拿了过来。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银灰色的字——《机甲实战技能进阶》。

　　他随手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字，是赛文的笔迹，一行句子和一行日期：“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日期是好几年前，字迹比现在稍微青涩一些，但那种整齐有力的笔画已经隐隐透出了后来的风格。

　　他又往后翻了翻，书页里到处是反复阅读留下的痕迹。空白处几乎每隔几页就会出现赛文的批注，有的用铅笔写着一些推测性的判断，旁边画着一个箭头指向原文的某一行；有的用钢笔写得很工整，像是对某个技术节点的总结。

　　有时候在页边画了一副简略的草图，是某个动作姿态的分解示意，线条简单但准确，箭头标注了力的方向和重心转移的轨迹。

　　程小橙翻到关于动力系统操控与节奏感的那一章，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一段像是思考笔记的文字：“加速时机的判断需要依赖对机体惯性的预判，而不是等到惯性完全显现了再反应。”

　　程小橙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赛文在实战中的操作风格——
　　他喜欢预判对手的预判，总是在对方发起进攻之前已经启动了下一步。

　　“看什么呢。”赛文凑过来。程小橙没有回头，视线还停留在书页边缘：“看你的笔记。”

　　赛文走近，从侧面俯下身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页。看到是《机甲实战技能进阶》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笑意很轻很短，像是对着自己那些年留下的印记的一种感慨：“都是些以前随手写的东西。”

　　程小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赛文垂眸回视，两个人的目光在书页上方相遇。

　　有风袭来，赛文额前发丝轻扬，衬着深邃的五官，细小的光尘在他周围舞动，是叫人不敢直视的美。

　　程小橙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来。
　　爱是什么呢？爱或者就是，无论你多少次凝望那个人，你也不会觉得厌倦，只会更深地沉醉。

　　程小橙收敛心神，将理智唤回。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第五星域那边？”

　　“明天。”赛文说，他眼神微暗，“又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程小橙扁了一下嘴，伸手抱他。

　　恋爱就是会让人变得软弱，他以前并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突然想起很久没有给黑锋检修，便问：“这边有机库吗？我看看黑锋。”
　　赛文点头：“就在地下，带你去看看吧。跟我来。”
　　机库在地下二层。空间很大，层高接近二十米，非常开阔。

　　照明灯在天花板上排列成规整的矩阵，光线均匀地铺满每一寸地面，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连角落里工具柜的金属把手都泛着清晰的光泽。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涂层，干净到反光。墙边整齐地排列着工具柜和物料架，每一层都分类摆放着不同规格的零件和耗材。

　　赛文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机库的各个角落，像是望向一些过去的时光。“我进入军校之前，最常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抬手朝机库中间那一块被磨损得比其他地方更明显的地面示意了一下。
　　“在这里，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有时候为了做好一个动作，会反复练习很多次。时间不经不觉就过去了。”

　　程小橙顺着他的手势看向那片地面，想象着年少时的赛文站在那里训练的场景。

　　黑锋静静地停在机库角落里，黑灰色的机身被灯光照得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头正在沉睡的猛兽。
　　它的状态看起来维护得很好，表面没有明显的划痕，关节处的润滑痕迹均匀而干净。

　　程小橙走过去，像看到一个阔别已久的老朋友一样，他伸手搭在黑锋的腿部装甲上，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时候，他感觉到掌心底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属于机体自身的振动频率，黑锋也在用它的方式回应他这个熟悉的人。

　　他按照惯例，先绕着黑锋走了一圈，目光从装甲的接缝处、关节的咬合位置、推进器的喷口边缘逐一扫过去，用眼睛做一次初步的预检。

　　然后他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挑出需要的工具，开始深度检修。

　　之后程小橙进入了那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他用专门的检测仪读取各项部件的数据，比对标准值，把偏差的数值逐一记录下来。

　　初步检查完成后，程小橙在机舱侧面蹲了下来，手掌贴着外壳表面，闭上眼。
　　他的念力从指尖缓缓渗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细流，沿着动力核心的壳体边缘漫入内部结构。

　　那些细密的念力触丝像一根根极细的探针，循着能量导管的分支路径向前延伸，将他感知到的每一处接口、每一个焊点、每一段管壁的厚薄均匀度逐一反馈回他的意识中，不平整的地方捋顺，修复到最好的状态。

　　做完之后他撤回念力，睁开眼，最后绕着黑锋又走了一圈，像是在用目光做最后的确认。

　　赛文站在机库门口，靠着墙，一直默默看着他在黑锋的各个位置之间移动，看着他在蹲下来掌心贴着装甲的时候安静的背影。

　　程小橙把所有工具都归位之后，转过身来看着他：“可以了。你试试。”
　　赛文走过去，牵起程小橙的手——手掌和指尖上沾了一点机油。赛文在他沾着油渍的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不用试了。上去洗手，吃完中午饭我送你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