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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义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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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那天下午陆鸣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我的腿装上了”,程小橙就过来看看他。
康复中心的走廊又长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清淡的植物香薰混合的味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陆鸣的病房门半开着。程小橙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见陆鸣正坐在床沿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左腿从膝盖以下的部分换成了一副银灰色的义肢。
流线型的金属外壳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脚踝处的关节结构精巧而细致,看起来像是很多个微型马达和传感器精密咬合在一起的产物。
陆鸣看见他进来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程小橙上一次见到他时松弛了很多,眼底那层阴翳淡了不少。
“来了?”陆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程小橙走过去坐下,低头看了看那条义肢。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在问陆鸣之前先停了一下:“能摸吗?”
“摸呗。”陆鸣把腿稍微伸直了一些,“结实得很,不会坏的。”
程小橙的手指轻轻搭在义肢的小腿外壳上,沿着金属的曲线慢慢往下滑到脚踝关节处。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精密的结构细节——关节的咬合间隙、传感器的排布走向、线束的隐藏路径。
以他的维修经验来看,这套义肢的做工和用料都称得上是顶尖水平,神经接驳技术的应用让它的响应精度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假肢。
“用的是最新的型号和技术,”陆鸣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医生说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接上之后我试过——感觉还成,走起来不太习惯,但能够重新走路,我已经很开心了。”
程小橙收回手,转头看着他:“还适应吗?”
陆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想了想才开口:“……挺奇怪的。有时候觉得它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有时候又觉得它好像本来就在那儿。医生说这是正常的,神经在慢慢适应,大脑也在重新建立和这条腿的连接。急不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比我想象中好一点。一开始我以为装上之后会很难受、很排斥,但实际用起来——好像没有那么糟糕。可能是心理疏导起了作用吧。”
程小橙点点头。之前陆鸣也说过,这段时间每周都要心理疏导,陪他聊天的医生是个很温和的中年女人,陆鸣跟程小橙提过几次,说她讲话让人很放松,和她聊完之后那种堵在胸口的东西会松散一些。
正说着话,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哟,小橙这么早啊。”
方旭的大嗓门先于他的人传了进来。他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推开门,侧身让了让,后面跟着走进来一个人——叶星。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运动外套,整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我们看到信息就过来了。正好遇上。”方旭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大大咧咧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怎么样,新腿用得还习惯吗?别光坐着啊,站起来走走给我们看看。”
陆鸣被他催得哭笑不得,撑着床沿站起来,那条银灰色的义肢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金属与地面的接触声。
他试探性地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意外地稳当。
方旭吹了声口哨:“行啊,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叶星在旁边笑了一下,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陆鸣的义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上周刚把左肩的绷带拆了,现在也恢复了七八成了。”她抬起左臂,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动作还有一些缓慢,但整个肩关节的配合已经比之前顺畅很多了。
“医生说神经恢复得比预期快了一点,”叶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平静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所以我也打算把复健强度往上加一加。”
陆鸣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过了几秒才说:“你恢复得挺快的。”
“我伤得比你轻。”叶星很干脆地回了一句,没有安慰也没有客气,就是陈述事实,“而且这东西有适应期,得慢慢来。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还在往前走,就不算慢。”
方旭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力道不重:“听见没,叶星说得对。咱们战场都上过了,还怕这点事?这腿装上就是个新的开始,等你完全适应了,照样开机甲上天。”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床边,那条银灰色的义肢稳稳地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的目光从方旭脸上移到叶星身上,又移回程小橙这里。窗外的夕阳把整个病房都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站在那片光里,脊背挺直了一些。
“后续的适应性治疗还要持续一年。”陆鸣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义肢的适配度要不断调整,肌肉萎缩的部分要慢慢练回来,神经信号的匹配也要反复校准。学业肯定会延后了,我跟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
程小橙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听得出来陆鸣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强撑的疲惫——他是真的在接受这件事,在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花时间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摧毁他所有希望的东西。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我还是想做一个机甲驾驶员。”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像一个人终于把自己心里那个已经被打碎过、又被慢慢拼起来的念头重新说了出来。
方旭在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抿着,眼底有一层亮晶晶的光。
叶星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走到陆鸣面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陆鸣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右手,和她击了一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程小橙看着这一幕,如果陆鸣真的有一天重新坐进驾驶舱里,重新握住操控杆,重新让机甲在战场上站起来——
“到时候,”程小橙说,转过头来看着陆鸣,语气很平常,像是答应了明天一起吃饭那样自然,“你记得找我修机甲。”
陆鸣愣了一下,笑了:“肯定的。就怕到时候排不上队。”
方旭在旁边怪叫:“程神!我也要找你修机甲!你得优先处理我的单子!”
程小橙笑:“陆鸣优先,你排队。”
方旭夸张地捂着胸口:“……扎心了。”
叶星在一旁被逗笑了,眼角弯起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陆鸣看着程小橙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明亮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一些发紧,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轻的笑,然后他伸手用力地拍了一下程小橙的肩膀。
“行。”他说,“那我肯定得更努力才行。到时候开机甲去找你。”
程小橙也笑了,靠回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渐渐转成暖橘色的天空,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而沉静。
方旭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叶星偶尔接一两句,陆鸣站在窗边的光影里,那条银灰色的义肢稳稳地撑着他的重量。
四个人挤在一个不算大的病房里,声音不算嘈杂,却让人觉得整个房间都被填得满满的。
又坐了一会儿,方旭和叶星先起身走了。叶星还要去做一次肩部理疗,直接去楼下了。
程小橙又多留了十几分钟,帮陆鸣把床头柜上那盘水果重新摆好,才跟陆鸣告了别。
陆鸣躺回了床上,靠着枕头,闭着眼像是在歇神。
程小橙走出康复中心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终端,点开和赛文的聊天界面。
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他发出去的:“你在那边怎么样?注意安全。”
消息后面没有已读回执,只有孤零零的一条发送标记。赛文的终端在任务期间大概率是关机或者静音状态,大部分时候要好几天才能看到消息、再回过来。
程小橙上了悬浮车,他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傍晚的喧闹声,夕阳已经退到了天际线的最后一抹,夜色正从窗户外面一寸一寸地爬上来。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步子有大有小,方向各不相同,但都在走。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看了会书,一看就忘记了时间,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掏出终端,重新打开和赛文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新的消息:
“今天去看了陆鸣,义肢装上了,神经接驳的,效果不错。他说他还是想开机甲。康复期还有一年多,但他心态比之前好多了。我一切都好。你那边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终端放下,没有等,也没有再去刷新。
赛文不在身边,确实有些难熬,但之前战场上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努力和自己说,要习惯,要适应——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想他。
他知道明天早上还要去上课,还要继续处理那些没看完的文献和没做完的笔记。
日子不会停,他也不能停。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也清楚现在的分离是为了让两个人各自长出更坚实的翅膀,以后才能飞得更稳、更远。
道理都懂。理性上他接受这一切,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真的非常非常想赛文。
想他站在机库门口等自己修机甲的样子,想他在海边冲浪时浑身湿透走上岸的样子,想他把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的样子,想他低头吻下来之前那双暗沉沉的眼睛。
这些画面会毫无预兆地浮起来,在某个猝不及防的间隙里轻轻撞他一下,然后他的胸口就热起来,又凉下去。
程小橙闭上眼睛。
他慢慢地把呼吸放长、放均匀,让身体一寸一寸地沉进床垫里。他对自己说:可以想他。想不丢人。想完好好睡,明天起来继续做事。
赛文在那边做他的事情,他在这边做自己的事情。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等轨道汇合的那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侧向床的另一半,把手掌放在那片空着的、微凉的床单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像在握住另一只暂时不在身边的手。
“快点回来。”他对着空荡荡的黑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合上眼,让呼吸一点一点沉进睡眠里。
异地恋真的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