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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修炼 ...

  •   第73章
      学期结束的那天,程小橙从张教授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夏天的云很高很白,一团一团地浮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像被谁随手揉成团的棉絮。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那种紧绷了一整年的、像被拧到最紧的发条一样的劲儿,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
      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所有课本和资料整理好堆到书架上,把桌面清空,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刺耳又热闹,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白天安安静静地听过蝉叫了。

      随后他给温少凡发了消息,说学校这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想过去找他。
      温少凡隔了一会儿回他:“既然这样,干脆跟我去山里吧。”
      程小橙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了个“好”字。

      出发那天是清晨。錾天开车,温少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轮椅折叠好放在了后备箱里。程小橙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成郊野,又从郊野慢慢变成山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到最后车窗外面只剩下连绵的绿色,山峦一层一层地叠着往远处推,像一幅画不完的泼墨山水。

      车在山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在一片山谷里停了下来。
      程小橙推开车门走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色迎面撞了一下——四面都是苍翠的山壁,中间凹下去一片平坦的空地,一条白练般的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轰然作响,落进底下一汪碧绿的深潭里,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彩虹的颜色。
      空气潮湿而清冽,带着山石和草木混合的气息,和城市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到了大自然的怀抱中,人的心情也变得清澈起来。
      程小橙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么原始的地方了,自从穿越过来,他终日与机甲、飞艇、悬浮车这些高新科技产品为伴,都快要忘记大自然是什么样子了。

      “到了。”温少凡被錾天从车里抱到轮椅上坐好,仰头看了看那道瀑布,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像回家一样的熟稔,“以后每天你在这儿打坐吧。”
      程小橙站在瀑布前面,水雾迎面扑过来,凉丝丝地沾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温少凡:“……打坐?”

      他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飞快地闪过了很多画面——武侠小说里那种白发白须的绝世高人,带着天赋异禀的少年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一掌拍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或者踩着水面上漂浮的树叶如履平地。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轮番滚动,他甚至有些兴奋地想,温少凡该不会要教自己什么惊世骇俗的功法吧?
      念力他已经见识过了,难道还有更高阶的运用方式?比如用意念劈开瀑布、在空中行走之类的?

      他站在瀑布前面,颇有些期待地看着温少凡,等着他接下来的指点。

      温少凡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道很淡的、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的弧度:“你坐到瀑布底下去,找个水流冲击力最大的地方,闭眼坐着。感受水砸在身上的力度,感受它流经你身体表面的方向,感受你坐在那里的时候身体是怎么对抗水流的。什么都不要想,就只是坐着,感受水流。坐不住了自己爬出来就行。”

      程小橙眨了一下眼:“……就只是坐着?”

      “就只是坐着。”温少凡推着轮椅往凉亭的方向退了几步,“体验水流的冲击力,别的什么也不用做。”

      程小橙站在瀑布前面,看了看那条白花花倾泻而下的水帘,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脑海里那些关于绝世功法和惊天武学的想象有些太过遥远了。

      眼前这个任务——或者说这个练习,听起来比他预想中的“修炼”要朴实太多了,甚至有些……傻乎乎的。
      但他还是脱了鞋,卷起裤腿,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潭水里。

      脚趾接触到水面的瞬间他就忍不住缩了一下——凉,沁入骨头的凉。他咬着牙继续往深处走,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又漫到膝盖,水深的地方已经快到大腿根了,水流推得他几乎站不稳,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

      他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瀑布的正下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瀑布的水流裹着巨大的冲击力从头顶倾泻下来,打得他肩膀发疼、头皮发麻。

      他闭上眼,试图按照温少凡说的“只是坐着”去做,但水流太急了,打在身上像是被人用巴掌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里也乱七八糟地飘出各种念头——能不能换块石头、这个姿势不舒服、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好痒——他根本静不下来。

      第一次他坐了大概不到十分钟就撑不住了。
      他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感觉肩膀被水流冲得有些发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瀑布,又看了看旁边正不紧不慢地喝茶的温少凡,心里有点小小的落差——他以为来这里,每天的主业除了修机甲就是装零件,可现在干的事和那些一点都不沾边。

      不过程小橙有一个优点,适应力强、随遇而安。
      每天清晨他跟着錾天的作息起来,天刚亮就洗漱出门,走到瀑布底下。

      潭水沁凉入骨,他从岸边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水深的地方漫到他的胸口,水流的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他、摇他、让他无法站稳。

      他就在那片水流的中心位置找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让水从头顶和肩膀冲下来,闭上眼开始打坐冥想。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在瀑布底下从最初的十几分钟慢慢撑到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那些最初在心里翻来覆去翻滚的杂念也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

      他开始习惯那种被水流冲击的触感,习惯水砸在肩膀上那种又重又沉的力度,习惯水顺着脊椎和四肢流下去的方向。
      他的身体不再紧绷着去对抗水流,而是慢慢地学会了顺着它的方向调整姿态,在冲击中找到那个最不费力的受力点。

      他的呼吸变得沉而长,鼻尖到脚尖都被水流包裹着,整个世界只剩下水的颜色、水的声响、水的温度和力度。
      他坐在瀑布底下,什么也不想,只是坐在那里,让水流一遍一遍地从他身上冲过去。

      温少凡坐在錾天搭好的帐篷里,透过瀑布溅起的水雾看着那个端坐的身影,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这个过程要自己体会,程小橙正在慢慢地懂。

      打坐完之后程小橙就跳进潭水里游泳。潭水很深,碧绿碧绿的,底下是圆润的鹅卵石和细沙,脚趾踩上去光滑而温凉。
      他在这片水里游上几个来回,有时候仰面浮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那种被水流托着的失重感让他觉得很放松。

      大概过了十来天后,温少凡作了新的安排:“今天开始,上午打坐,下午打游戏。”
      “打游戏?”程小橙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嗯。”温少凡推着轮椅的控制器往凉亭的方向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上虚拟网,进行机甲虚拟格斗。你要通过虚拟模式,体会驾驶员在战斗中的想法和压力,才能更好地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知道驾驶员更注重机甲哪方面的性能。换个角度切入,或许会有新的心得领悟。”

      程小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花花的瀑布,又看了看温少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修炼和他之前想象的那种“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被打扰地疯狂修炼”完全不一样。但这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们的午饭通常在山谷里吃。錾天带着一套便携的炊具,煮些清淡简单的饭食——白粥、清炒的野菜、几片酱肉、一碟腌菜。
      程小橙坐在凉亭里捧着碗喝粥,觉得这粥特别香。他食量比以前大了不少,大概是每天泡在水里,运动量大,消耗得太多。

      吃完饭,阳光正好升到了头顶正上方。
      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通透,把整片潭水照得碧绿见底,连水底的鹅卵石和细沙都清晰可辨。
      瀑布的水汽在阳光中升腾起一道薄薄的彩虹,从水潭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个随时会散去的梦。

      温少凡坐在凉亭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像是想说点什么,又顿住了。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我想去水里泡一下。”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不赞成的轻哼。

      錾天站在凉亭外的阴影里,那双深浓灰褐色的眼睛从高处垂下来落在他身上,虽然没有说出“不行”两个字,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就是“不行”两个字。
      “錾天……”温少凡的语气里少有地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錾天拒绝:“水冷,你身体受不了。”
      温少凡没有转头看他,“现在的太阳好,水温高。而且今天不刮风。”
      他偏了偏头,侧过脸去看錾天,眼底带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像是笃定了錾天拿他没办法:“就一会儿。”

      錾天站在那里,眉骨的折痕加深了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低头看着轮椅里那个人——消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黑色长袍里,风一吹袍角就轻轻晃动,像是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卷走。

      这个人总是挑战他的底线,而他,也总是拿对方没办法。
      錾天沉默了很久,挤出一个字来:“好。”
      他走过去,俯下身把温少凡从轮椅里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把他稳稳地拢进怀里。

      温少凡很轻,落在錾天手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黑袍的下摆从錾天的手臂边缘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荡。

      錾天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浅水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水从脚踝漫到小腿再漫到膝盖,他在水深刚过膝盖的地方停下来,找了一块圆滑的、被太阳晒得微暖的大石头,把温少凡轻轻地放下,靠着石头坐下来,水刚好没过他的腰线。

      温少凡坐在水里,黑袍的下摆在水面上散开来,像一朵墨色的花。白发被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散开的雪。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水面上方有一层淡淡的水汽被光映着,他的面孔在那种柔和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更像一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人。

      錾天站在他旁边。他的目光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温少凡——看他闭着眼时睫毛的弧度、看他胸口在水面下起伏的频率、看他水下的手指微微舒展开来的姿态。
      风从山间吹过来的时候,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温少凡的白发被风吹动了几缕,錾天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像是做好了随时要把人捞回怀里的准备。

      温少凡没有睁眼,但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动作,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笑:“你站得太近了,影子都把我这片的阳光挡掉了。”
      錾天顿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可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开。

      水光在两个人之间波动着,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条被风挽成的纱。
      温少凡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水珠从额前的白发上滑落下来,沿着下颌滑进水面里。

      他看着錾天那张因为担心而绷得更硬朗的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一只手从水底下抬起来,朝他伸了过去。
      錾天几乎没有犹豫,就迎上去握住了那只手。温少凡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一束被水浸透的月光。錾天把那只手拢在掌心,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一点一点地捂暖。

      程小橙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两个人在水中的样子——一个闭着眼,一个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对方,一个的手被另一个妥帖地护着。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都带着无言的默契和温柔。
      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

      他们的节奏是同步的,呼吸的频率像是在一起的,连沉默的间隙都填满了彼此才读得懂的信息。
      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那种可以完全放下戒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可以依赖对方的笃定,像水面上那层安静而柔韧的光晕一样覆盖着两个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

      他想起赛文。他和赛文之间好像也在慢慢地长出那种东西——不需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让对方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可他们还处在正在磨合的阶段,还没有到温少凡和錾天那种被无数个日日夜夜打磨出来的、几乎融为一体的默契。

      他看着水中央那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向往的情绪。
      他想,那大概就是时间、陪伴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攒出来的东西。

      他想,有一天他和赛文也会变成那样的吧。
      会有的。只要他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只要他们还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时间就会在他们之间慢慢地攒下那些东西,像溪水渗进石头缝里,从涓涓细流,总有一天会汇聚成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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