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夏夏 那天早上夏 ...
-
那天早上夏璃幽是被手机消息震醒的。
屏幕上堆了一串未读消息,全是江念安发来的,时间显示从六点零一分开始,每隔几分钟一条,最后一条是六点四十三分。她睡眼惺忪地点开,聊天界面上蹦出一连串尖叫的表情包和一封比一封夸张的感叹句:
"夏璃幽!!!!!!!!"
"下雪了下雪了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雪!!你看到了吗!!"
"快起来看窗户外面!!超级大片的雪花!!"
"我刚才出去帮我爸买酱油差点在门口滑倒好丢人但是雪真的好大!"
"你怎么还没回我你是不是还在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六秒的语音,她点开,江念安带着清晨特有的鼻音和压不住的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簌簌的风雪声:"夏璃幽!你醒了没?外面下雪了!快看窗外!我今天要提前出门,你等我啊我来接你,你别自己走路,路滑——"
语音到这里截断了,大概是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夏璃幽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白晃晃的,像有人把云撕碎了铺在地上。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白。
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桂树的枝丫上压了一簇簇蓬松的白,草坪也被盖了个严实,只露出几根枯草的尖。鹅毛大的雪花还在簌簌地往下落,铺天盖地的,像天上有人正一袋一袋地往下倒棉花。远处屋顶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而柔和,整个世界都软了下来,连棱角都被雪埋了一圈边。
夏璃幽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几秒,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氤开一小片雾。她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外面的世界又清晰起来。几片雪花斜斜地飘过来,粘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颗晶莹的水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一个字:"看到了。"
那边几乎同时就弹回了一条消息:"你终于醒了!!!快换衣服出来!!我在你家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等你!!"
夏璃幽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洗漱完换好校服,翻出衣柜最底下那件厚厚的驼色大衣裹上,又拿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系好。下楼的时候郭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看到她匆匆下来有些惊讶。
"大小姐今天出门这么早?外面下雪了,要不要带把伞——"
"不用,有人来接我。"
她推开门的时候,冷冽的空气一下子撞了她满脸。雪花迎面扑来,细碎的白点落在她睫毛和发梢上,凉丝丝的。院子里的积雪比她想象中更厚一些,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松软又绵实。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街对面的梧桐树果然已经白了头,光秃的枝干上裹了一层银白色的雪霜。树下停着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但今天后座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座椅套,浅粉色的棉布,缝着两只兔子耳朵。
江念安站在车旁,穿了一件亮橘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里像一颗移动的信号弹。她围着一条红白格子的厚围巾,围巾绕了两圈堆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杏眼和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看到夏璃幽出来,她整个人都亮了,跳着朝她挥手。
"夏夏!"
夏璃幽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念安大概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羽绒服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一个毛茸茸的橘色气球。她在夏璃幽面前站定,仰着脸冲她笑,围巾被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浸得有些潮润。
"早啊!你今天穿这大衣真好看!"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那条灰色围巾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伸出戴了毛线手套的手,轻轻地把她肩头落的一层雪拍掉,"你围巾系的太松了,雪都落领口里了。"
夏璃幽看着她,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天的白色碎屑。"……你刚才叫我什么?"
"夏夏!"江念安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早就想这么叫了!夏璃幽四个字太长了,你又不让我叫'璃幽',那就叫夏夏呗。夏夏,多好听的,又亲又软,跟你很配。"
"……哪里配了。"
"哪都配!"江念安伸出手指头比划,"'夏'是夏天的夏,但是你在冬天里待着也不冷,就像雪下面藏着太阳。你整个人就是那种——看着冷冷的一碰其实可暖了!所以叫夏夏最合适了!"
她这一长串话说得又快又溜,连呼出的白气都跟随着她的语调一蓬一蓬的。夏璃幽站在那里,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灰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随你。"
江念安笑了,那种灿烂的、不加遮掩的笑。她转身跑回自行车旁,拍了拍后座上那个新装上去的粉色兔耳朵坐垫。
"看!昨晚连夜缝的!上面加了棉,坐起来不冷!我爸帮我找的布,我妈以前做手工剩下的料子,刚好够用。"
夏璃幽走过去,看着那个兔耳朵坐垫——针脚有些歪,耳朵一只大一只小,但缝得很结实。她看了两秒,侧身坐了上去。坐垫果然暖和,棉花垫得厚实又柔软,隔着校服裙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温度。
江念安跨上车,回过头来冲她笑。"坐稳了啊夏夏,出发!"
自行车在雪地上慢悠悠地往前骑,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细密的咯吱声。雪花不断地迎面飘来,落在江念安的羽绒服帽子上,积了一小层白。她的后脑勺在夏璃幽眼前晃动,橘色的帽子顶着一簇雪,像一颗被奶油盖住的小橘子。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夏璃幽在后座问。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又裹着雪花飘回来。
"下雪了当然高兴!"江念安在前面喊,"我从小最喜欢下雪了!我妈在的时候会陪我堆雪人,后来她不常在家了我就自己堆。每次下雪我都觉得她好像离我近一点,因为雪天是她最喜欢带我出去玩的日子。"
夏璃幽坐在后座,看着前面那个橘色的背影在漫天飞雪里稳稳地骑着车。江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带着笑,像在讲一个开心的故事。但夏璃幽注意到她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半张脸。
雪越下越大了。到学校的时候,整座校园都被白色覆盖了,操场成了一片平整的雪毯,教学楼的屋顶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校门口的柏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垂下来的弧度柔美又安静。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门口拍照,有人伸手接雪花,有人捏了雪球互相砸。
江念安锁好车,转身看到夏璃幽正站在车棚边上仰头看天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和睫毛上,驼色的大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她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一片素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红色的花。
江念安走过去,伸手把她头顶和肩上的雪拍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你发梢都白了。"她说着,又顺手帮她把围巾重新紧了紧,"走吧,第一节老周的课,咱们得赶在他之前到,不然座位被占了。"
两人踩着雪往教学楼走,脚印在身后拖出两行并排的痕迹。江念安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脚底下发出结实又清脆的咯吱声。她忽然蹲下去,用手套捧了一捧雪捏了捏,捏成一个不太圆的球。
"夏夏!接招!"
雪球朝她飞过来,速度不快,夏璃幽侧了一下身就躲开了。雪球砸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碎成一蓬白雾。
江念安"哎呀"了一声:"你怎么躲了!"
"你叫我接招,没说不能躲。"
"那再来!"江念安又蹲下去捏了一个更大的,这次瞄准了她大衣下摆。雪球飞过来的时候夏璃幽往旁边跨了一步,又躲开了。
江念安站在雪地里,两手叉腰,鼓着腮帮子看她。"夏璃幽同学,你一点游戏精神都没有!"
夏璃幽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弯腰从地上也捧了一捧雪,捏了捏,松松垮垮的一团,然后朝江念安扔了过去。
那团雪根本没什么准头,歪歪斜斜地飞了一小段就散了,但有几片散落的雪屑还是溅到了江念安的围巾上。江念安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居然扔了?你居然真的扔了!"她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再来再来!这回我可不让你了!"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扔了好几个回合,雪球越来越不规整,到后来夏璃幽干脆不捏了,直接捧一捧散雪扬过去,碎雪漫天飞散,落在江念安的帽子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变得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江念安也不甘示弱,弯腰捧了一捧雪朝她扬回来,雪末扑了她一脸,凉得她眯了眯眼。
"你——"
"哈哈哈哈哈!"江念安笑得弯了腰,雪地上蹲成一团,羽绒服的兜帽歪了半边,红白格子的围巾沾满了雪粉。"夏夏你看起来像个雪人!"
夏璃幽抬手把脸上的雪拂掉,睫毛上挂着几颗将融未融的冰晶,灰色的眸子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看着江念安笑倒在雪地里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浅,但她感觉到了,嘴唇两端的弧度确实翘了起来。
"快上课了。"她伸手把江念安从地上拽起来。
江念安被她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她的下巴。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夏璃幽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粒细小的雪花,正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珠。江念安仰着脸,杏眼里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从她的眼睛里能看到漫天的白和夏璃幽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夏夏。"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脸上也有雪。"
夏璃幽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念安已经抬起手,用手套的背面轻轻擦了一下她的左脸颊。毛线手套的触感粗糙又柔软,带着雪末融化后的凉意。那一下很快,像一片羽毛蹭过去,然后江念安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身往教学楼走。
"快快快,老周要锁门了!"
夏璃幽站在原地,指尖摸了摸刚才被擦过的那片脸颊,手套的触感似乎还在那里留着。她垂下眼,看着雪地上江念安踩出来的一串脚印,又小又密,像麻雀在雪地里蹦跶过的痕迹。然后她跟了上去。
上课的时候夏璃幽照旧望着窗外,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伸手用指尖在雾气里划了一笔,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又觉得不好看,用手掌抹掉了。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江念安在旁边听课,这次没有打扰她,只是悄悄在桌底下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夏璃幽展开,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橘色一个驼色,中间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下写着两个大字——"夏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今天特别特别高兴。你高兴吗?"
夏璃幽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覆上了一层安静的白色。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老周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声笃笃的,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把窗玻璃上那层薄雾一点点地烤化了。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个字。
"嗯。"
她折好纸条推回去的时候,余光看到江念安接过去展开,看了那个字之后嘴角翘到了耳朵根,然后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像收藏什么重要文件。
夏璃幽转回头继续看窗外。雪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落。梧桐树的枝丫上堆满了雪,风一吹就扑簌簌地洒下来一些,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糖霜。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脑袋上插了一根枯枝当鼻子。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画面。
下课的时候她走到窗边,玻璃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外面的世界清晰得像一幅被仔细擦拭过的画。她站在那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江念安跟别人说话的声音——是那个课间找她问问题的女生,正拿着卷子跟江念安讨论一道物理题。江念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讲得眉飞色舞,讲到激动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两人都笑了起来。
夏璃幽看着她和别人说话、和别人笑,发现那个画面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陌生。她本来以为看到江念安跟别人亲近会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此刻她只感觉到一种很淡的、带着暖意的踏实感——江念安是属于很多人的,她活泼开朗、热情坦荡,对谁都好。她只是恰好分到了夏璃幽旁边的座位,恰好骑车载她上学,恰好给她起了"夏夏"这个称呼。
但恰好也是一种缘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暖手宝,毛绒绒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窗外的雪还在落,安静又盛大,把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都吸了进去。她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个早晨的雪很大、风很凉、世界很白。
但她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