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生于此刻

10、寒假通知书 期末考最后

　　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教学楼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走廊里有人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咚地穿过瓷砖地面，书包带子在身后甩得飞起。有人站在楼道口大喊"解放了"，声音撞上四面的墙壁折回来，嗡嗡的回响混着笑声和拉椅子的声音，把整栋楼都震得热乎乎的。

　　江念安从座位上跳起来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椅子腿绊了一跤。她稳住身体转过身，两只手"啪"地拍在夏璃幽的桌面上，杏眼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夏夏！寒假！寒假来了！"

　　夏璃幽正在收拾笔袋，头也没抬。"嗯。"

　　"你就嗯一声？"江念安弯下腰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考完了诶！一个月的假！不用早起！不用写作业！不用被老周敲黑板！"

　　"寒假作业还是会有的。"

　　江念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垮下来。"……你能不能不说这么扫兴的话。"

　　夏璃幽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伸手把自己外套的围巾绕好，灰色的毛线把她的脖子和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灰眸和左眼那抹暗红色的印迹。她看着江念安那副垮着脸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领成绩单。"

　　成绩单是下午发的。沈瑶站在讲台上按学号一个一个念名字，学生一个一个上去领，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江念安坐立不安地扭了两下，小声念叨着"物理别挂物理别挂"，两只手绞在一起。

　　"江念安。"

　　她快步走上去，接过成绩单的瞬间闭了闭眼，然后才睁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然后又咧开嘴笑了，转身小跑回来把成绩单举到夏璃幽面前晃了晃。

　　"你看你看！全科及格！物理六十二！险过！"

　　夏璃幽扫了一眼。"最后两道大题你写错了。"

　　"六十二分就是胜利！你懂什么！"江念安把成绩单宝贝似的收进书包里，然后凑过来看她的，"你呢，你的成绩单呢？"

　　"还没念到。"

　　"夏璃幽。"

　　她站起来，从沈瑶手里接过那张纸。沈瑶看了她一眼，表情带着一种复杂的赞许，低声道："考得非常好，继续保持。"夏璃幽微微点头，回到座位上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江念安已经急不可耐地探过半个身子来。"让我看让我看！"

　　夏璃幽把成绩单递过去。江念安展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人？"

　　"是。"

　　"总分年级第三？数学满分？物理扣了两分是因为最后一题太简单的你懒得写满步骤？"她一条一条念下来，越念声音越气短，"夏璃幽，你上课不听作业不写还能考年级第三，你让那些天天熬夜刷题的同学怎么活？"

　　"我听了。"

　　"你明明整天都在看窗外！"

　　"听声音就够了。"夏璃幽把成绩单收回来，放回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走了，放学了。"

　　江念安坐在位子上看着她，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跟在她旁边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照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两人出了校门，江念安跨上自行车，夏璃幽坐在后座那只兔耳朵坐垫上。雪已经停了两天了，地面上的积雪被铲到了路两边，堆成一长条灰白色的雪埂，边缘挂着融化的水珠。空气冷得清澈，呼吸间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夏夏。"江念安在前面开口，声音被风送过来，又稳又清晰，"寒假作业你打算什么时候写？"

　　"开学前三天。"

　　"你认真的？"

　　"嗯。效率高。"

　　江念安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行，那我到时候来找你。你别想自己偷偷写完了不给我抄。"

　　"寒假作业各自不同，抄不了。"

　　"那我也要来！"她回过头来冲她喊了一句，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骑车，"我就坐你旁边，你写作业我吃零食，你写完了给我讲讲答案，我叫你一声师父。"

　　"不用叫师父。"

　　"那就叫夏夏，我本来就叫的夏夏。"江念安在前面笑了两声，自行车轮碾过路边一截薄冰，微微滑了一下，又被她稳住了。

　　到了面馆门口，江念安停好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夏璃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面馆里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圈里。

　　"夏夏，假期你都在家吧？"

　　"大部分时间在。"

　　"那我真的会来找你哦。"江念安歪着头看她，表情又认真又狡黠，"你别躲我，我知道你家住哪，你躲了我也能找到。"

　　夏璃幽看着她站在灯光里的样子，睫毛上沾了傍晚的寒气，杏眼亮得像两粒淬了火的琉璃。"不躲。"

　　"那就说定了！"江念安伸出小拇指，朝她勾了勾，"拉钩。"

　　夏璃幽低头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指尖从毛线手套里露出来一小截，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着粉红色。她犹豫了一秒，也伸出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江念安的指尖冰凉，但勾过来的时候带着劲，用力地晃了两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她用拇指抵了抵夏璃幽的拇指，然后松开手，朝她挥了挥，"假期快乐啊夏夏！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夏璃幽站在巷口，看着那扇浅蓝色的布帘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她收回手，拇指上还留着一小片凉意。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假期第一天，夏璃幽睡到了九点半。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睡了这么晚，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把床尾的一角照得金晃晃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摸到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念安，发送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夏夏！假期第一天！我在床上赖着不想起！我爸已经喊了我八遍吃早餐了！你快说你也没起！"

　　夏璃幽打字："起了。"

　　那边秒回："骗人！你才刚醒吧！！"

　　她没再回，放下手机去洗漱。下楼的时候郭妈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她便笑："大小姐今天起得晚，睡了懒觉？挺好的，平时上学多辛苦，假期就该多休息。"

　　夏璃幽在餐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只水煮蛋和一小碟酱菜。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餐具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安安稳稳的。夏逸寒已经吃完了早饭，趴在客厅地毯上看动画片，手里还攥着那架"飞燕"模型，时不时举起来在空中比划几下。

　　她慢慢喝完粥，剥了蛋壳，把蛋白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没有江念安在旁边叽叽喳喳，没有课堂上窗外水杉的枝影，整个别墅安静得像一座玻璃罩子里的盆景。郭妈在厨房里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李管家在外面院子里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一长一短地传来。

　　她吃完饭上了楼，回到房间里打开寒假作业。数学练习册、语文阅读卷、英语单词默写表、物理化学的综合作业包，厚厚一摞放在桌角。她翻了翻，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院子里，李管家正在把扫拢的雪堆到墙根底下，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扫帚在地面上发出规律又柔和的刷刷声。几只麻雀落在桂树的枯枝上，抖了抖翅膀，溅落几粒细碎的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念安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她自己窝在被窝里的自拍，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团乱糟糟的头发，旁边露出半碗面条的碗沿。下面配了一行字："早餐在床上吃的，我爸端上来的。羡慕吗？羡慕就来找我，我爸给你也下一碗。"

　　夏璃幽看着那张照片，打字："不羡慕。我吃过了。"

　　"那你今天干嘛？"

　　"写作业。"

　　"哈哈哈哈哈写作业！你居然会主动说写作业！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收拾房间。"

　　"夏夏你好无聊。"江念安又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包，然后隔了两秒又弹出一条，"不过无聊也没关系，反正过几天我就去找你了。你等着啊。"

　　夏璃幽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她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课本按大小码整齐，笔筒里的笔重新插好，那只粉红色的棒棒糖和夏逸寒画的蜡笔画并排放进抽屉里。她整理到一半，忽然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她拿出来看，是一枚别针，银色的，形状是一颗星星，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收在那里的了，也许是哪次活动发的纪念品，也许是在某个角落里顺手捡的。她看着那颗银星星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别在了书桌旁边的那块软木板上，正好悬在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上方。

　　下午的时候，夏逸寒跑上来敲门，怀里抱着新买的一盒拼图，三百片的卡通恐龙图案。"姐姐！陪我拼拼图！"

　　夏璃幽看了看那盒拼图，又看了看窗外渐渐偏西的太阳，然后点了点头。两人在地毯上拼了一整个下午，夏逸寒负责找边角，她负责拼中央，沉默而有序地合作着。拼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夏逸寒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栽一栽地往下垂。

　　"困了就去睡。"

　　"不困……我还能拼……"他说着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夏璃幽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姐姐别拼完"之类的，然后就睡着了。

　　夏璃幽回到地毯上，一个人把剩下的三分之一拼完了。最后一块拼片按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一声，恐龙的尾巴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绿色的鳞片上画着细密的纹路。她看着那片完整的画面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拼图小心地收进盒子里，放在了桌上。

　　晚上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翻手机。班级群里热闹得很，有人发年夜饭的照片，有人吐槽寒假作业太多，有人约着一起出去玩。她划了两下就退出来了，点开和江念安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你等着啊"。

　　她打字："收拾完了。"

　　发出去了才觉得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对方不一定接得上。但江念安就是接上了，几乎是同时回了一条："房间收拾干净了？好乖。我房间还是狗窝。"

　　夏璃幽看着"好乖"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你这么想我呀？"江念安立刻回，后面跟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有作业给你看。"

　　"切！明明就是想了！"江念安发了一连串"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包，然后正经起来，"过两天吧，等我爸把面馆收了年前那批货我就闲了。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别出门啊，在家等我。"

　　"好。"

　　"对了对了，"江念安又追了一条，"你家有没有好吃的零食？我要带我的零食去跟你换着吃。"

　　"有。"夏璃幽看了一眼旁边的柜子，郭妈平时会给她备一些点心，但她很少动，那些精致的曲奇饼干和巧克力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盒子里。"有饼干和巧克力。"

　　"够了！我到时候带辣条和薯片，咱们互换。夏夏你说咱们是不是像小学生交换午餐？"

　　"有点像。"

　　"那就更像了！小学生最好玩了！"江念安发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人表情，然后说，"不早了，你睡吧夏夏，我也要被我爸催去洗澡了。晚安！"

　　"晚安。"

　　夏璃幽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亮半隐在云层后面，透出朦胧的银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枕边那只暖手宝还放在原处，毛绒绒的触感在她侧脸蹭了一下，软乎乎的。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