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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念安除外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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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夏璃幽推开铁艺大门的时候,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已经停着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了。
江念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兜着脑袋,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在车座上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看到夏璃幽出来就从兜帽底下冲她弯起眼睛,然后一把扯下拉链,露出下面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早!"
夏璃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鼻尖不红了,眼眶也不肿了,整个人精神得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果子,和昨天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的病号简直判若两人。
"好了?"
"生龙活虎!"江念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啪啪作响,"昨天的药简直神效,吃完睡了一觉醒来什么症状都没了。我现在能绕着操场跑十圈。"
"吹。"
"切。"江念安从车座上跳下来,把后座的棉布垫子拍了拍,"上来,咱们今天早点去,第一节老周的数学课我要提前占第一排座位坐。"
夏璃幽坐上去,手照例抓着坐垫边缘。江念安回头瞥了一眼她悬空的手,什么也没说,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了出去。秋天的清晨凉飕飕的,风里带着露水打湿草木的清冽气息,和街边早餐铺子里冒出的热腾腾的蒸笼白气混在一起。
"我今天精神状态绝佳。"江念安一边骑车一边大声说,声音被风拖得忽远忽近,"昨天的课落下了,今天要把欠的笔记全都补回来。老周讲到哪里了?"
"不等式的解法。"
"完了,我上周就没太听懂,这下两级跳。"她语气里一点发愁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带笑,"没事,我后面不是有你嘛。你到时候给我讲讲,一句话讲清楚那种,讲复杂的我听不懂。"
"嗯。"
"太好了!"江念安在前面高兴地晃了一下车把,车身跟着扭了一下,夏璃幽在后座微微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卫衣的下摆,然后又松开了。
第一节数学课,老周果然开始讲不等式的图像解法。他在黑板上画了坐标系,粉笔敲着数轴上的区间标记,声音抑扬顿挫地讲着大于取两边小于取中间。江念安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她昨晚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我要坐第一排认真学习",夏璃幽就陪她坐了第一排——正襟危坐地记笔记,笔尖唰唰地划过纸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黑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夏璃幽坐在她旁边,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摊在桌面上,但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水杉的叶子开始掉了,稀疏的枝条间露出灰蓝色的天空,有一片枯黄的小叶片正打着旋从枝头飘下来,最后落在了窗台上。
"夏璃幽。"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她转过头。老周站在黑板前面,手握着粉笔,表情说不上严厉,但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审视。"这道题选什么?你来说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江念安猛地扭头看她,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一下,口型像是"选C"。夏璃幽没有看她。她低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一道关于含参不等式解集的单选题——然后抬起头,声音平静。
"选A。当a小于等于负二时,解集为空集。"
老周挑了挑眉,在黑板上的四个选项里把A圈了起来。"正确。坐下吧。"
夏璃幽坐下来。江念安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把嘴合上,压低声音挤出一句:"你不是在看窗外吗?"
"听得到。"
"那你还看着窗外!装什么高冷!"
"看风景不耽误听。"
江念安噎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抄板书,但嘴角翘得老高,笔尖在纸上划拉得比刚才更用力了。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有些腼腆地看向夏璃幽。"那个……夏璃幽同学,刚才那道题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我有点没跟上……"
夏璃幽看了她一眼。那女生的脸微微泛红,手指捏着册子的边角,目光期待又有些怯。
"……我写了步骤,你看一下。"夏璃幽从抽屉里抽了一张草稿纸出来,提笔把刚才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分了三行写清楚,公式和区间标注都列得整整齐齐,推过去。
那女生接过去看了两眼,眼睛亮了。"原来是这样!谢谢谢谢!"她拿着纸转过身去了,又回过头来朝夏璃幽笑了一下。
江念安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等那女生转回去之后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居然会把步骤写给别人看?你自己作业都不写的。"
"举手之劳。"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把草稿纸给我?"江念安委屈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一双杏眼巴巴地看着她,"我每次想偷看你的步骤你都在画兔子。"
夏璃幽低头从抽屉里又抽了一张新的草稿纸出来,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耳朵缺了一只,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公式。她把纸推过去。
"给你了。"
江念安捧着那张兔子草稿纸,表情复杂地看了半天。"……这就是你给我的步骤?画了只兔子写了个公式?后面呢?"
"后面的你都会,不用写了。"
江念安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行,我收藏了。"她拍了拍笔记本的封面,"将来你要是出名了,这张兔子草稿纸能卖一百万。"
"那你留着。"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夏璃幽端着餐盘找到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坐着江念安。她盘子里是清炒西蓝花和白米饭,江念安盘子里是红烧肉盖饭,肉汁把米饭染成了油亮的酱色,她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夏璃幽慢慢吃着西蓝花,偶尔喝一口汤。食堂里人声鼎沸,嘈杂的聊天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秋日的阳光把草坪照得绿中泛黄。
"夏璃幽。"
她转过头。江念安用筷子指了一下食堂南边的那张桌子,那里坐着刚才课间找她问题的女生和另外两个女生,三个人正凑在一起吃午饭,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试探。
"那个女生好像想跟你交朋友。"江念安压低声音,"刚才看到她在看你,还跟旁边人说你来着。"
夏璃幽夹了一颗西蓝花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嗯。"
"你咋不去打个招呼?"
"为什么要打招呼?"
江念安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红烧肉,琢磨了一下措辞。"……也不是非要去打招呼啦,就是……我看她挺友善的,而且你们同班同学嘛,多交几个朋友也挺好的。你看你整天就跟我一个人说话,万一哪天我请假了,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不无聊。"
江念安看着她的侧脸。夏璃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刻意的冷淡,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的样子——她确实不觉得自己会无聊。她能把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能在草稿纸上画一下午兔子,能对着窗外的一棵树发呆很久很久。她的世界看起来很小,但似乎并不因此觉得空虚。
"……行吧。"江念安把最后一筷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不劝你了。反正你理我就行了。"
"嗯。"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江念安拉着夏璃幽去操场边的双杠那里坐着,两条腿晃来晃去。秋天的阳光温和又明亮,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风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
操场上有女生围成圈在聊天,有人拿了一包薯片在传着吃,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波浪似的涌过来。江念安一边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橘子瓣,一边望着那群女生。
"你发现没有,其实好多人都想跟你说话。"
"是吗?"
"她们就是不敢。"江念安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汁水酸得她眯了眯眼,"你平时板着张脸,谁看了都不敢上来搭话。你又不是真的冷,就是……看起来冷。"
夏璃幽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江念安手里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对吧,酸吧!"江念安幸灾乐祸地笑,然后又递了一瓣过来,"这一瓣肯定甜,你试试。"
夏璃幽看着那瓣橘子递到嘴边,犹豫了一秒,然后张嘴咬住了。果然甜一些,汁水饱满,带着秋天橘子特有的清香气。
"甜吧?"
"嗯。"
江念安收了手回去,把剩下几瓣一骨碌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所以你看,有人递东西给你的时候尝一下就知道了,酸就酸,甜就甜。交朋友也是。"
夏璃幽看着她满嘴橘子的样子,偏过头去望着操场远处。草坪尽头有一排正在变红的枫树,叶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接江念安的话,但也没有反驳。
放学的时候江念安把自行车推出校门,夏璃幽坐在后座上。暮色比前些天来得早了一些,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一层浅橘色,边缘透着灰蓝。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香气,那个老爷爷今天又出摊了,三轮车停在老位置,炉膛里的红光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江念安没有停下来买红薯,直接骑了过去。夏璃幽在后座看着那个铁皮炉子在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红点,融进了暮色里。
"今天好冷。"江念安在前面缩了缩脖子,"明天得穿厚外套了,秋天怎么就剩这么几天。"
夏璃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卫衣帽子的抽绳上,绳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对了,明天语文课老沈要检查周记,你写了吗?"
"没写。"
江念安在前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似的叹息。"我就知道。我写了两页呢,借你抄?"
"不用抄。"
"那你写不写?"
"不写。"
江念安又叹了一声,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昨天的那种震惊,反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行吧,明天老沈如果点你名我就装作肚子疼帮你打岔,你赶紧跑路。"
"……不用。"
"没事,我演技好。"她回过头冲夏璃幽挤了挤眼,马尾在风里甩了一个利落的半弧,"上次我物理课装作痛经提前跑了半节课,赵老师一点都没怀疑。"
夏璃幽看着她转回去的后脑勺和那截在风里晃动的马尾,嘴角动了一下。
自行车在暮色里拐进了熟悉的巷子,停在面馆门口。夏璃幽跳下后座,江念安单脚支着地,偏过头来看她。
"明天还老时间?"
"嗯。"
"别忘了啊,天冷了,等人的时候可冻了。"
"不会忘。"
江念安冲她笑了笑,准备把车推进店里,又忽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朝她扔过来。夏璃幽抬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暖手宝,毛绒绒的粉色外壳,捂在手心里还带着江念安口袋里的体温。
"上周买的,本来想自己用,但看你手总是凉的。"江念安推着车往店里走,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送你了,你拿着吧。"
夏璃幽站在原地,手心里那只暖手宝软乎乎的,布料光滑又暖和。她把它攥在掌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腹,像握住了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面馆的布帘在江念安身后晃了两下,又安静了。她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那面浅蓝色的帘子,然后转身往家走。暮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逐一亮起,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暖手宝,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手插在里面握着。那只暖手宝不大,但正好填满她的掌心。
回到家,郭妈正在厨房里盛饭。夏逸寒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那架银色的战斗机模型,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螺旋桨。看到她进门就喊:"姐姐你看!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夏璃幽换了鞋走过去。"叫什么?"
"飞燕!"夏逸寒把模型举起来,一脸骄傲,"因为它飞得快,像燕子一样!"
夏璃幽看着那架模型在他手里闪闪发光,点了点头。"不错。"
夏逸寒更高兴了,把模型放回桌上,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姐姐,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送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画纸展开。上面用蜡笔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点长头发,一个矮一点短头发,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架银色的飞机,飞机翅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飞燕"两个字。高个子的那个脸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小圈,大约是她左眼上的那抹红。
夏璃幽把画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谢谢。"
夏逸寒咧嘴笑了,露出换牙后缺了一颗的豁口,又跑回去玩他的飞机了。
那天晚上夏璃幽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会儿作业——准确地说是写了两道题,然后把笔放下了。她拉开抽屉,把那张蜡笔画放进了笔袋旁边,和那颗粉红色的棒棒糖、那只暖手宝并排放着。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声响,是几样小东西碰到一起发出的,温和的,像某种不会被听见的承诺。
她关上灯,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冷的月光铺了一地。她躺在床上,把手伸进枕边摸了摸那只暖手宝——她没有放在抽屉里,而是带了上来——毛绒绒的表面在黑暗里触感清晰又柔软。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