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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安放 葬礼定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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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定在第四天。
那天一早天就阴了。六月的云厚厚地压着,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旧棉絮堆在天上,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没有风,闷闷的,像是连老天都在等什么。
夏璃幽到面馆的时候江念安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她妈妈以前给她买的,她很少穿,今天第一次穿。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衬得她整个人白得像一张薄纸,头发整整齐齐地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她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枝白菊,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在阴天的光里泛着素白的光。
她看到夏璃幽走过来,弯了一下嘴角。"来了。"
"嗯。"
夏璃幽今天也穿了一身黑。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旧衣服,自己几乎没怎么穿过这种颜色。她站在江念安面前,伸手把她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小片线头拈了下来,动作自然又安静。江念安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然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我爸先去那边安排了。"
灵堂设在市区殡仪馆的西厅。她们到的时候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地立在门口两侧。穿制服的人多,深蓝色的警服在灰白的天光下整齐得像一排沉默的树,肩章上的金属扣在阴沉的光里偶尔闪一下。有人胸前别了白花,有人手里也攥着花束,大家没什么交谈,偶尔低声说两句话就又安静下去。
江念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制服的面孔——有些她认得,有些她只在照片里见过,有些她完全不认识。但他们站在这里,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安静地等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夏璃幽跟在她身旁。
厅内比外面更安静。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江念安妈妈穿着警服,短发利落,眉尾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跟江念安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照片下面是一只覆了深蓝色绒布的灵柩,两侧摆满了白菊和百合,花束密集得像一片素白的花海。空气里有浓重的花香和线香燃烧后的青烟味,混在一起,肃穆又沉静。
江念安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她仰着头看那张照片里的脸,照片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笑着的,像在说"好好的"。她身后站着她爸爸,张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但背挺得直。他站在女儿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夏璃幽站在江念安左侧半步远的地方。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江念安的侧脸——她没有哭。江念安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照片里妈妈的脸,嘴唇微微抿着,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只是看着,像是要把那张脸最后确认一遍,深深地印进脑海里某个永远不会被翻页的位置。
仪式开始的时候,有人念了悼词。站在发言台前的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有几颗星,声音沉厚而平稳,念着江念安妈妈从警二十余年的履历和那些被记录下来的事迹。那些字句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厅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到。江念安听着,夏璃幽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绷紧,但她的背始终挺着。
后来那个男人讲了一件事。他说去年冬天江念安妈妈在临市处理一起案件的时候,从一个走失老人那里救下了一只被困在水沟里的小猫。她把小猫揣在怀里带回局里用热水洗了澡,后来那只猫被同事领养了,她还每个月问一次猫长得好不好。
江念安的肩膀动了一下。夏璃幽看到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睫毛上挂着一粒细小的亮,但没有掉下来。
仪式结束时来吊唁的人开始排队从灵柩前走过。穿制服的人经过的时候抬手敬礼,动作一致又利落,手套按在帽檐边上的声响整齐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问候。有人默默放下花束,有人站了几秒又离开。那些面孔里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有眼睛红的也有表情平静的,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那面深蓝色的绒布前面经过,把敬意和告别留在那里。
轮到江念安的时候,她走上前去。她把自己手里那枝白菊放在了灵柩正前方的花丛中,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框。她的手指在相框的金属边缘停了一瞬,指尖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妈,"她的声音极轻,轻到夏璃幽站在一步之外也只听到了一个气音,"你好好的。"
她没有多停留。她转过身走回夏璃幽身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极浅的、像是释然的弧度。她伸手握住了夏璃幽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握得很稳。
"走吧。"她说。
出了殡仪馆大厅,天还是阴的。灰白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空气里有种雨将落未落的潮闷。江念安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没下雨。还好。"她偏过头看着夏璃幽,"我妈不喜欢雨天出殡,她活着的时候说过,人走了之后如果下雨,会淋湿那些来送她的人。她心疼那些来送她的人。"
夏璃幽握紧了她的手。"她今天肯定满意。"
江念安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那个笑是真的从她嘴角浮起来的。
下午下葬的时候天放晴了。阴了一整天的云层忽然从西边裂开一道缝,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墓园里那些青灰色的石碑和湿润的泥土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墓地在郊区一处山腰上,山坡上种满了松柏,风穿过树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话。
江念安站在墓坑旁边,看着那方深色的灵柩被绳索平稳地降入土中。张老板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把土,他弯腰把土撒在灵柩上的时候手有些抖,但最终稳稳地完成了。江念安也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掌心里湿润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她把它撒下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听见。
夏璃幽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跪在坟前的身影。黑色的裙摆落在泥土上,沾了一圈湿润的深色印记。她的肩膀没有抖,她的脊背是直的,她一把一把地把土撒下去,每一把都稳当而缓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用心完成的、安静的告别。
张老板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上沾了泥,裙摆上也有。她没有拍掉那些泥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夏璃幽。
"夏夏。"
"嗯。"
"我们回家吧。"
面馆门口放着的那些花已经被人换过了。旧的花被收走,新的一批又送来了,百合和白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江念安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花,弯腰把其中一束被风吹歪了的扶正,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张老板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系上围裙走到后厨开火烧水。水沸起来的声响很快就填满了那间小小的店铺,咕嘟咕嘟的,像日子在重新运转。
江念安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江念安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进来。
夏璃幽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结束了。"江念安说。她的声音很轻,平和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完成的事,"她把该走的路走完了。我也要把我该走的路走下去。"
"我陪你走。"
江念安看着她的眼睛。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把它们照得透亮又温柔。她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夏璃幽的手包在掌心里握紧了。
"好。"她说。
窗外有风吹过,门口那排绿萝的叶片轻轻晃动,新换过的土还是潮湿的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响和小孩笑闹的声音,隔着几条巷子传过来,被午后暖风裹着送进了面馆半开的窗户里。
江念安握着夏璃幽的手,两个人坐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待了很久。桌上两杯水并排放着,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那一小方被绿萝叶剪碎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