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生于此刻

28、四季轮回 时间过得很

　　时间过得很快。

　　秋天再来的时候，凉亭周围的冬青丛已经比去年密了整整一圈，新枝从老枝的缝隙里钻出来，翠生生的叶子挤在一起，把八角亭围得像一顶绿色的冠冕。操场围墙上的柳树又垂下了长长的枝条，在九月午后的风里轻轻地荡着，像无数道细密的帘幕。

　　夏璃幽坐在石凳上翻书。她高二了，课本比去年厚了一截，书页间夹着的便签条也多了一叠。但她坐在凉亭里的姿势跟一年前差不多——背靠着亭柱，一条腿曲起来踩在石凳边缘，书搁在膝盖上，阳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在纸面上跳动着碎碎的光斑。

　　江念安躺在对面那张石凳上。她换了姿势，把腿搭在石凳靠背上，脑袋悬在凳子边缘外，倒着看天空。这个姿势让她的头发全都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地面。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在齿间转来转去，眼睛半眯着望天。

　　"夏夏，你觉不觉得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来得早？"

　　"差不多。去年也是这时候。"

　　"那可能是我记性不好。"江念安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含着，倒挂着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反正我就记得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想怎么跟你搭话。那时候你多高冷啊，一句话都舍不得多说。"

　　夏璃幽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跟你说了话。"

　　"你说的是'嗯'和'不用'和'好'。这也算说话？"江念安歪着嘴笑了一下，整个人从石凳上翻了个身坐起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猫。她几步跨过石桌绕到夏璃幽身边坐下，肩膀挨着她，脑袋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页。"看什么呢？"

　　"散文集。"

　　"你又看这种安安静静的东西。"江念安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眯眼扫了两行字，然后放弃了，转而把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递到她嘴边，"甜的。分你一半。"

　　夏璃幽低头看了看那根棒棒糖，粉红色的糖体已经被含得圆润发亮，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没有犹豫，张口轻轻咬了一小口。草莓味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熟悉的、像去年的某一天的味道。

　　"甜。"她说。

　　江念安把剩下的糖收回去重新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她靠着夏璃幽的肩膀，两条腿伸开来交叠着，鞋尖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风从冬青丛的叶隙里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拂过夏璃幽的颈侧，痒痒的。

　　"夏夏。"

　　"嗯。"

　　"你说咱们高二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江念安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捏着在空中画圈，"去年这时候咱们才刚认识，你连车后座都不好意思扶我的腰。现在——"她偏过头来，杏眼弯弯地看着她，然后极快地凑过去，在夏璃幽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偷袭。

　　夏璃幽手里的书页微微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江念安，后者已经缩回去了，嘴角翘得老高，杏眼里全是得逞的笑意，脸颊却悄悄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你又偷袭。"

　　"偷袭才刺激。"江念安理直气壮地把那根吃完了的糖棍扔进垃圾袋里，擦了擦手，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你明知道我老偷袭你，你还不躲。"

　　"为什么要躲。"

　　江念安的耳尖又红了一分。她没接话，把脸埋进夏璃幽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但目光还是亮晶晶的。

　　"对了，逸寒今年上三年级了吧？"

　　"嗯。他说他新同桌是个话比他还多的小孩。"

　　"那完了，俩话痨坐一块儿，老师得疯。"江念安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那小子挺可爱的，上次来面馆吃面，还偷偷在碗底下给我爸塞了一张纸条，写了'张爷爷你做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爸高兴了一整个星期。"

　　夏璃幽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了？嘴甜？"

　　"嗯。"

　　江念安听了这话又笑了，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在夏璃幽肩头上乱晃。"夏夏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你以前那个高冷劲儿呢？被你吃了？"

　　"被你吃了。"夏璃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天天喂我糖吃，把我的高冷全甜化了。"

　　江念安愣住了，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她扶着夏璃幽的肩膀直起身来，伸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夏璃幽同学，你现在已经不是高冷那一挂了。你现在是——"她想了想，憋出一个词，"闷骚。"

　　夏璃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看她，灰色的眸子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和江念安笑得发红的脸。

　　"那也只对你闷。"

　　江念安的笑声收住了。她看着夏璃幽那双安静的灰眸，看着里面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脸上的笑意从张扬变成了温柔。她伸手捧住夏璃幽的脸，指腹轻轻按在她左眼下方那抹暗红色的眼影边缘，然后凑过去，在她唇角的位置印了一个吻。

　　这个吻比刚才那个偷袭的慢一些，长一些，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不急不缓地打着旋，最终落进了水里。她退开的时候，夏璃幽感觉到自己的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点草莓糖的余甜和江念安嘴唇的温热。

　　"这个不算偷袭。"江念安轻声说，杏眼里的光亮亮的，"这个是预告过的。"

　　夏璃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鼻尖上那颗细微的雀斑和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细碎影子。她伸手把江念安滑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嗯。记下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凉亭里待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挪到了西边，瓦檐的阴影从地面的一侧爬到了另一侧。冬青丛外面的操场上偶尔传来体育老师的哨音和学生们的笑闹声，那些声音被层层叠叠的叶子滤过之后变得遥远又模糊。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个人偶尔低低的交谈。

　　江念安后来又把头枕在了夏璃幽的腿上，仰面朝天看着亭顶那些斑驳的旧木梁。她把一只手伸上来，夏璃幽便握住了，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阳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缓慢移动，把皮肤照得温温热热的。

　　"夏夏，"江念安眯着眼说，"等到高三毕业那天，咱们还来这儿坐最后一次。然后上了大学也要回来。每年都回来。"

　　"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儿吗？"

　　"为什么？"

　　江念安侧过头，从仰躺的角度看她。夏璃幽低头的时候下颌的线条在逆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润。她看着这张她已经看了一年多的脸，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因为在这儿你只看着我。没有别人，没有别的事。你只看我。"

　　夏璃幽低下头，把握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嘴唇轻轻贴在了江念安的手背上。那一吻落在她的指节上，缓慢的，虔诚的，像在盖一个永远不会过期的章。

　　"只看你。一直都只看你。"

　　江念安的杏眼弯起来了。她把手收回去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指尖碰着刚才被吻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闭上了眼睛。风从冬青丛外吹进来，把她的刘海拂乱了又理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温柔地抚弄。

　　夏璃幽低头看着她的脸。睡着了一样安详的，嘴角翘着的那道弧线浅浅的。远处下课铃声响起来，悠长的电音穿过层层绿意传到这里，变成了柔和的、被过滤过的回响。

　　她没有叫醒江念安，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等她自己醒。阳光在她们身上慢慢地挪动着，把两个人的轮廓融进了同一片午后的暖光里。日子好像过得很快，但坐在这座被冬青围起来的亭子里的时候，时间又变得很慢很慢。

　　慢到能数清风穿过叶隙的次数。

　　慢到能记住每一个落下来的吻。

　　慢到足够把一个人妥帖地放进心里，放到很深很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