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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三天的光 沈瑶给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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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给她们放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多问。她站在教室门口,把两张签好字的假条递过来,拍了拍江念安的肩膀说"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江念安握着那张假条站在走廊里,晨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手里的纸照得薄薄的、近乎透明。
"三天。"她低头看着纸上的日期,声音比昨天多了一丝底气,虽然还是哑的,"老沈人真好。"
夏璃幽站在她旁边。走廊里偶尔有同学经过,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大约是知道了什么。江念安把假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伸手握住了夏璃幽的手,这一次力道比昨晚轻了一些,没有那么紧,像是慢慢在找回自己的力气。
"走吧夏夏,回面馆。我想看看我爸。"
面馆的布帘子掀开来的时候,店里静得不像话。没有电视声,没有灶台上的滋啦声,没有张老板哼歌的调子。一桌客人也没有,椅子整整齐齐地翻倒扣在桌面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的,泛着潮湿的水光。后厨的方向传来水龙头细流的声音,哗——哗——哗,隔几秒响一次,像是在往什么东西里面加水。
江念安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夏璃幽跟在后面,看到她绕过那些倒扣的椅子,走到后厨门口站住了。
张老板背对着她们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得比平时紧,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他面前放着一只大碗,碗里和着一团面,他正一下一下地揉着,动作缓慢而用力。面团在他的掌心里被折叠、按压、旋转,发出湿润的、沉闷的"啪、啪"声。他低着头,花白的发顶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缩小了一圈。
"爸。"江念安的声音落进那片寂静里。
张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继续揉了两下面,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围裙上沾着干面粉,袖口湿了一截,眼角有些红,但表情是平和的,他看向江念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慢,像是许久没有用过了,需要重新熟悉那个弧度。
"闺女回来了。"他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就是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饿不饿?锅里还有粥。小夏也来了?我去给你们热一热。"
"爸,我不饿。"江念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比她爸爸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他鬓边的白发比上星期多了几根,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一些。她伸手握住了他沾着面粉的手,把他手里那团面拿下来放在案板上。
"别揉了。面都揉过劲了。"
张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双手,然后笑了一下。"哎,走神了,没注意。那就不揉了。"他把手上的面粉拍了拍,转身去洗手,背对着她们的时候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脸。等转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眼睛比刚才红了一点。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点喝的。"
夏璃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了下来。江念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坐在对面。她坐下来之后就把头靠在了夏璃幽的肩膀上,像是需要一点点力气撑着,才能让自己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木质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张老板端了两杯温热的水出来放在她们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一个靠着一个,在六月初的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上。
"念念,"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你妈临走前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她这趟回来看到你身边有人了,她就放心了。"
江念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脸往夏璃幽的肩窝里埋了一埋,没有抬头,但握着夏璃幽的那只手紧了紧。
"她说她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陪你的时间少,但她最不后悔的就是干这一行。她说你要是以后想跟她一样,她没什么好拦的。但她更希望你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不用非得走她的路。"张老板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不知从哪飘进来的棉絮,轻轻地打着转,"她这个人啊,一辈子嘴硬,走的时候倒是把话都说完了。"
江念安从夏璃幽肩上抬起头来。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她看着对面那个坐在晨光里、鬓角花白的男人,努力弯了一下嘴角。
"爸,你别一个人扛着。我陪着你呢。夏夏也陪着你。"
张老板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跟妻子如出一辙的杏眼,被围裙蹭过的泛红的鼻尖和倔强弯着的嘴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伸手隔着桌面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咱们都好好的。"
那三天她们几乎都待在面馆里。
第一天江念安跟她爸把后厨彻底打扫了一遍。她把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按顺序重新码好,冰箱里的剩菜全部清出来分类。张老板揉了一团新面醒着,没有做多余的菜,中午就下了三碗素面,每个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小桌边,沉默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但那种沉默不沉重,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河面上浮着细碎的日光。
夏璃幽帮他们洗了碗。她站在水槽前面,手指浸在温热的水里,把碗沿上残余的面汤冲洗干净,然后用干布一只一只地擦干叠好。江念安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摞整齐,两个人的手在水槽边沿偶尔碰在一起,湿漉漉的,谁也没有缩回去。
第二天江念安把面馆门口那几盆绿萝重新换了土。她把旧花盆里的枯叶摘掉,用铲子把板结的土块敲碎,掺了新买的营养土进去,一棵一棵地重新栽好。夏璃幽在旁边帮她浇水,水壶里的细流落在新土上,渗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这些绿萝是我妈几年前买的。"江念安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一片有些发黄的老叶子,"她那时候刚调去临市,回来的时候路边顺手买的。她说面馆门口要有活的颜色,这样人走进来心情好。"
夏璃幽把水壶放下来,蹲在她旁边。"它们活得很好。"
"嗯。"江念安把那片黄叶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垃圾桶里,"我会帮她把它们养下去的。"
第三天上午,夏璃幽坐在面馆靠窗的老位置上写作业。三天假里她每天都会写一些,把之前落下的笔记补上,把该做的卷子做完。江念安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旧相册翻看,里面是江念安妈妈这些年的零星照片——有一张是她穿着警服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有一张是她和同事们在食堂里吃饭端着碗笑的,还有一张是她抱着小时候的江念安坐在槐树底下,两个人都被晒得眯着眼,笑得牙不见眼。
江念安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住了。她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抚过照片上那个人弯起来的嘴角。夏璃幽放下笔侧过头看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夏夏,"江念安把相册往她那边推了一些,指着那张照片,"你看我妈当时笑得多开心。她抱着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我小时候总记得她身上有股味道,是那种——不是香水,是洗衣粉加太阳晒过的味道。后来她每次都回来都带着那个味道。"
"现在呢?"夏璃幽轻声问。
江念安想了一下。"现在她留在我这里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没变过。"她把相册合上抱在胸前,偏头靠在了夏璃幽的肩上,"我觉得我没那么怕了。她走了,但她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不会走。"
夏璃幽侧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嗯。"
那天下午沈瑶来了。她提了一袋水果放在面馆的柜台上,跟张老板说了几句话,又走过来看了看江念安。沈瑶看着她的脸,确认她眼睛消肿了、气色比前天好了一些,才点了点头。
"后天回来上课,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她拍了拍江念安的胳膊,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妈妈是个好警察。我们都知道了。你爸爸把她的照片放面馆门口了,好多人来都看着,有人还在门口放了花。"
江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门口。门口果然放了几束用旧报纸包着的白菊花和百合,花束不大,但一束一束地并排放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素净的光。她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
沈瑶走了之后,面馆重新安静下来。夏璃幽把最后一本作业收进书包里,江念安把她那本相册放回楼上。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道上慢慢西斜的太阳和远处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六月的风带着热意,但还不算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夏夏,"江念安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缝扣进来,掌心贴着掌心,"三天快过完了。"
"嗯。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上课。"
"我好多了。"江念安看着远处的暮色,杏眼里映着天边那层金红和浅紫交融的光,"真的。没那么疼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她,但她走的时候是安心的,我也要安心地继续走下去。"
她偏过头来看夏璃幽,那双眼里有一种和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更深了,更沉了,像水落下去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坚实地立在河床上。
"夏夏,谢谢你陪我这三天。你哪都没去,就坐我旁边。你写了三天作业,我就看着你写了三天作业。你连面馆的碗都洗了。"她笑了一下,"虽然你洗的碗上没有泡泡,但洗得挺干净的。"
夏璃幽看着她弯起来的杏眼,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抬起两人握着的手,低头在江念安的指节上轻轻落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手背,短暂的、柔和的触感。
"还会继续陪你的。"
暮色从街道尽头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黄昏的光里被无限地延伸着。面馆门口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叶子,那些被重新换过土的花盆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深褐色。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被风裹着散开了。
江念安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拉着她往面馆里走,掀开布帘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暮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的弧度照得温暖又清晰。
"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好。明天我做面给你吃。我爸教过我三回了,虽然每次做出来都差那么一点,但你吃的话我不怕你嫌弃。"
"不嫌弃。"
江念安笑了一声,掀开布帘走了进去。布帘在夏璃幽面前晃了两下又落下,暖黄的灯光从帘子边缘透出来,在暮色里铺了一小片温热的亮。夏璃幽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那片光,然后跟着她走了进去。
面馆里灯亮着,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老板在切葱花,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整齐声响。江念安系上围裙站在他旁边,拿起另一把菜刀学着切,刀法生涩又认真,葱花被她切成了一段长一段短的碎屑,撒了一案板。夏璃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水,水面平静,没有波澜。
她看着厨房里那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着,一个熟练一个笨拙,葱花切得到处都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恰好入口,不烫不凉。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慢慢沉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一层墨蓝。面馆里亮着暖融融的光,碗筷的脆响和水沸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填满了那个安静的、被暮色包裹的傍晚。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江念安手指时传来的温度和心跳的节奏。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门口新换过土的绿萝在晚风里微微晃动。这三天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缰绳,把她拴在了一个她愿意一直待着的地方。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把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