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生于此刻

14、夏夏呢？ 开学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江念安起晚了。

　　她前一天晚上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寒假里的事——夏家的大客厅、钢琴前的暖黄灯光、茶几上摊开的寒假作业、那条盖在膝盖上的灰色毛毯——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最后抱着枕头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阖上眼。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过了七点二十分，她"嗷"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以最快速度套上校服、抓起书包、胡乱扎了个马尾就冲下了楼。

　　面馆里的蒸笼正冒着白气，张老板把打包好的早餐盒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急什么急，慢点骑车"。江念安敷衍地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就往外蹬，车轮碾过融雪后的潮湿路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她到夏璃幽家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开了半扇，李管家正在台阶上扫昨夜积下来的薄霜，看到她便温和地笑了笑。

　　"大小姐已经先走了，说今天开学要早点去报到。"

　　"走了？"江念安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掉转车头往学校方向骑，"谢谢李爷爷！"

　　她骑得飞快，风把她解了一半的围巾吹得在身后飘成一条红白格子的尾巴，冷空气灌进领口里她也不在乎，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夏夏今天怎么没等她？

　　校门口的人潮比上学期多了不少，寒假过后大家好像都长了一截个子或者换了一种发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分享假期的见闻。江念安锁好车就往车棚外面跑，快步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一路上东张西望地找夏璃幽的身影。看了一圈没找到，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夏夏你在哪？我到学校了！"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她又发了一条："你人呢？是不是去报到了？我在教室门口等你哈。"

　　十分钟之后她坐在三班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书包放好了，水杯摆好了，旁边那张靠窗的椅子空荡荡的。江念安每隔十几秒就瞟一眼门口，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同学，但没有夏璃幽的身影。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提醒。

　　前排的女生回头跟她打招呼，问她假期过得怎么样，她随口应了两句，心思根本不在对话上。又过了几分钟，班里陆陆续续坐满了大半学生，只有夏璃幽的座位还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人来过。

　　江念安心里的不安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往上翻。夏璃幽从来不会这样，她虽然话少但从来守时，从第一个学期开始就没有迟到过。她今天提前出了门，却一直没到教室，电话也不回。

　　她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白晃晃的。她快步走着，目光扫过每个角落，心里开始列举夏璃幽可能去的地方——教务处？沈瑶办公室？图书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脚步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走到教学楼东侧通往操场的那条连廊时，她听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

　　是一些压抑着的、不太友好的笑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清楚的话语，语气里有嘲弄的意味。还有别的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壁上。

　　江念安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循着声音转过连廊拐角，面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连廊尽头靠近操场围墙的那片空地上站着四五个人，都是穿着同款浅蓝校服的男生，身形比普通高中生高出一截，看起来是高年级的。其中一个靠在墙上，捂着肚子弯着腰，脸上的表情介于疼痛和惊愕之间。还有一个男生坐在地上，校服袖口上沾了灰，正用手背擦嘴角，嘴角隐约有一丝红。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夏璃幽。

　　灰色百褶裙的裙摆有些皱了，浅蓝衬衫的袖子被她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小臂和清晰的腕骨。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捏着一个什么东西——江念安定睛一看，那是一支从谁手里打落下来的笔，已经被折断了，在她手里碎成了两截。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眸子冷得像冬日清晨结了冰的湖面。

　　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一片凌乱的光影里格外醒目，像一簇没有烧起来的火。

　　周围那几个人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其中两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生脸色涨红，额角青筋微微浮起，嘴硬地喊了一声："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夏璃幽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那个男生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整张脸僵住了。她没有动手，也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地、不闪不避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那目光像一根冰针，不扎人，但让人从脊椎骨开始发凉。

　　江念安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震耳欲聋。她从来没有见过夏璃幽这个样子——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明明她还是穿着那身熨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但整个人身上的气场像换了一个人，冷得让她隔着十几步都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低压。

　　"夏——"她喊了一个字，嗓子突然发紧。

　　夏璃幽听到了。她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江念安身上。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冷冽消退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一点别的什么。

　　那几个男生趁这个空隙互相递了个眼色，撑起地上那个还捂着肚子的同伴，脚步匆忙地往操场方向撤了。离开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回头看了夏璃幽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咬着牙别过了头。

　　连廊空下来，只剩她们两个人。风从连廊两端灌进来，把地上散落的纸屑和灰尘吹得打着旋。夏璃幽把那两截折断的笔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用右手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念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夏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动你哪了？让我看看——"

　　夏璃幽被她拽着晃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着她。江念安的杏眼里全是焦急和紧张，连眼眶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红，抓着她手腕的指腹微微发抖。

　　"我没受伤。"夏璃幽的声音很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他们没碰到我。"

　　江念安不信，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校服上没有撕扯的痕迹、脸上没有肿、手背没有破皮，才慢慢松开手，但眉头还拧着。"那他们——那个坐在地上的男生嘴角都破了——是怎么回事？"

　　"他要动手，我挡了一下。他撞到墙上了。"

　　"就挡了一下？"

　　"嗯。"

　　江念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夏璃幽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个垃圾桶里断成两截的笔，再想想刚才那几个高年级男生仓皇撤走时的样子，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憋出一句："夏夏，你还会打架？"

　　夏璃幽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重新抚平衬衫上的褶皱，语气淡淡的："不会。只是反应快。"

　　"反应快就能把高年级的男生逼成那样？"江念安指了一下连廊尽头他们消失的方向，"我看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夏璃幽没有接这个话。她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软了许多。"你怎么找过来的？"

　　"我……我等你半天没等到，发消息也不回，担心你出什么事了，就出来找。"江念安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你手机关机了？"

　　夏璃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大概是没电了。"忘了充电。"

　　"你真是……"江念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那一下变成了一下紧紧的攥握，"下回别让我这么担心了行不行？我差点以为你被人绑走了！"

　　夏璃幽低头看着那只攥在她肩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得很实在。"……知道了。"

　　江念安又看了她几秒，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才把那口气彻底呼出来。她松开手，把夏璃幽散落在侧脸的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去，动作自然的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夏璃幽沉默了一瞬。"他们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了你的。"她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没忍住。"

　　江念安愣住了。她看着夏璃幽那张平静的脸，灰色的眸子映着连廊外灰白的天光和远处操场上泛黄的枯草。她轻轻巧巧地说"说了你的"，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理由——他们说了江念安的坏话，所以她没忍住，动了手。

　　江念安觉得自己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阵酸意压回去，然后伸手拽住了夏璃幽的校服袖子。

　　"走，上课去了。第一节老周的课，你迟到就算了，被老周看到你打架你就惨了。"

　　"没打。"

　　"你掰断了人家的笔。"

　　"那不是打。"

　　"行行行你没打，你只是借用了人家一支笔然后它不小心断了。"江念安拉着她往教学楼走，一边走一边把话题岔开，讲她早上起晚了的糗事、讲她爸给她塞的早餐盒现在还热着、讲她刚才骑车过来差点撞到一只过马路的猫。她讲得绘声绘色，声音大得在连廊里来回弹，仿佛要把刚才那几分钟的事全都用话覆盖掉。

　　夏璃幽被她拽着走，步子不快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晨光从连廊镂空的墙面上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排一道一道的条形光影，明灭交替。

　　江念安讲完那只猫，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夏夏。"

　　"嗯。"

　　"你刚才说……他们说我什么了？"

　　夏璃幽看了她一眼。"不好听的话。你不必知道。"

　　江念安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我也不知道了。反正你帮我出气了就行。"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下次别一个人扛，叫我一起。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嗓门大，能吓人。"

　　夏璃幽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江念安走在她左边，肩膀偶尔擦过她的肩膀，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递过来一点点温热的体温。走廊里的晨光越来越亮，把楼梯拐角那扇窗户上的旧窗花映出模糊的彩色光晕。

　　推开三班教室门的时候，班里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坐好了，看到她们两个人一起进来，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沈瑶站在讲台上点名，看到夏璃幽便抬了抬眉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她的名然后把册子翻到了下一页。

　　江念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夏璃幽。她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衬衫袖口放下来了，看不出来刚才卷起过的痕迹。散落的碎发重新别好了，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日光灯下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江念安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她握着笔的手指还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在外面被风吹久了的后劲。但她的心口是热的，暖暖的，像有一颗小太阳在胸腔里面慢悠悠地转。

　　她在课本的边角上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的位置，然后飞快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