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生于此刻

13、空白 距离开学还

　　距离开学还有四天。

　　江念安是抱着两本寒假作业和一颗视死如归的心敲开夏家大门的。一进门她就直奔客厅，把作业本往茶几上一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仰面朝天发出一声悲壮的叹息。

　　"夏夏，我完了。我数学还有一半没写，英语单词才背了三个单元，物理卷子翻都没翻开过。我爸昨天检查我作业进度，我骗他说写完了，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说要给我加菜，我今天良心过不去一早上都在做噩梦。"

　　夏璃幽从厨房端了两杯热牛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江念安面前的茶几上。"你还有四天。"

　　"四天四门！一门一天！我还要不要活了！"江念安猛地坐起来，捧起牛奶灌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印子又用袖子胡乱擦了，"对了夏夏你作业写多少了？上次你说开学前三天再写——"她顿住了，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是不是开学前第四天？"

　　"嗯。"

　　"那你写了吗？"

　　"没有。"

　　江念安张了张嘴，手指指向夏璃幽，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脱水的鱼。"那你打算……明天开始写？"

　　"计划是后天。"

　　"你——"江念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了两秒，然后睁开，"夏璃幽同学，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有底气吗？那可是四科作业，就算你每科都高分，但作业的内容量摆在那里，你总得花时间吧？"

　　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不需要很久。题目看一眼就做完了。"

　　江念安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向自己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和涂改痕迹，满满当当的，从头到尾没有一页空白。她又抬头看了看夏璃幽那张平静的脸，再看看自己那本写了大半本却依然觉得做不完的练习册，忽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挫败感。

　　"夏夏，"她说话的声音都虚了，"你把你的作业给我看看。"

　　夏璃幽站起来上了楼，两分钟之后下来，把四本寒假作业并排放在茶几上，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了她的名字，字迹清秀工整。江念安伸手拿过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

　　她翻到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空白。

　　她一口气翻了二十页，全是干干净净的空白页面，连个铅笔写的草稿都没有，甚至连题目旁边的空白处也没有任何标记。她把练习册合上，又换了英语单词默写本翻开，第一页划了十行空白格子，一格没填。物理卷子夹在练习册里，崭新的纸面连折痕都没有，像是刚从印刷厂拿出来。

　　江念安把四本作业一本一本翻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夏璃幽。她的表情从震惊到麻木再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敬畏，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夏夏，你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写。"

　　"嗯。"

　　"后天开始写，你写得完？"

　　"写得完。"

　　"三科练习册加一摞卷子加一本单词默写本，你两天写完？"

　　"一天半就够了。剩下半天检查。"夏璃幽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江念安靠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服输。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正回来，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行，那我不问你作业的事了。我问你别的——你明天开始能不能写？写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就坐你旁边，有问题问你，你不说话也行，让我看着你写我看着心里踏实。"

　　夏璃幽看着她那双眨巴眨巴的杏眼，点了下头。

　　"太好了！"江念安立刻精神抖擞地坐直了，把茶几上自己的作业本拢到面前，翻到那道卡了她两天的几何证明题推到夏璃幽面前，"那今天先帮我看看这个，写完这题我就差最后三页了。"

　　夏璃幽低头看了一眼题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江念安的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然后推了回去。

　　"从这里分，用相似。"

　　江念安盯着那两条线看了片刻，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啊"了一声，抓起笔就开始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刷地推进，越写越快，最后一口气写到了底。她搁下笔的那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开了闸的灯。

　　"做出来了！夏夏你是神仙！"

　　"不是神仙。"

　　"是我的神仙！"江念安不管不顾地把那句话抛出去，然后低头翻到下一页继续奋战，留下夏璃幽坐在对面，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了一瞬的白又松开了。

　　第二天夏璃幽果然开始写作业了。早饭过后她就把四本作业搬到了茶几上，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了一支笔和一杯白水。江念安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看见她已经摊开了练习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均匀而流畅，一行又一行。

　　江念安换好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茶几对面盘腿坐下，没敢出声打扰。她偷偷瞄了一眼夏璃幽正在写的那一页——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章综合题，每道题旁边都配了详细的解题步骤，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间隙均匀得像印刷出来的。夏璃幽写题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题目就开始下笔，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卡壳，没有涂改。

　　江念安看得有点出神。窗外的天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夏璃幽低垂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亮，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指节微微泛白，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光线里显得又沉又柔。她翻页的动作很轻，纸张擦过手指的声响细碎而绵密。

　　江念安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也是来写作业的，赶紧低头翻开自己的练习册。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在茶几两侧，一个写得行云流水，一个写得磕磕绊绊，偶尔江念安会卡住，抬头喊一声"夏夏"，夏璃幽就会放下笔看她的题目，画一条线或者写一行公式，然后又低头继续。

　　到中午的时候，夏璃幽已经写完了数学练习册的后半本和英语单词默写本的全部，还把物理卷子的第一面扫了一遍。江念安在旁边完成了最后三页数学题和半张英语卷子，两个人同时放下笔休息。江念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歪着头看茶几上那些被夏璃幽写满的纸页。

　　"你写得真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服气的感慨，"我之前还担心你会不会来不及，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说过写得完。"

　　"你说的是后天开始写，但你现在提前了一天。"江念安狡黠地弯起嘴角，"你是不是怕我担心？"

　　夏璃幽低头收拾笔帽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是。早写完早了。"

　　"你明明就是怕我担心！"江念安不依不饶地凑过去，半个身子探过茶几，鼻尖都快碰到她的脸了，"夏夏你承认也没关系呀，关心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夏璃幽把笔帽套好放回笔筒里，抬起眼。江念安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微微往后靠了靠。"……吃午饭了。"

　　"转移话题！"江念安笑着缩回去，但没再追问，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郭阿姨今天中午做什么好吃的？我闻到红烧排骨了！"

　　夏璃幽坐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没有发热，但有点烫。

　　第三天夏璃幽真的把剩下的作业全写完了。物理卷子最后一面的大题她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推完了全部步骤，化学实验报告她直接默写了标准模板然后填充了数据，语文阅读卷的作文写了八百字，字迹工整，结构清晰。她把所有作业摞成一摞放在茶几角落，拍了拍纸页，然后靠着沙发拿起了一本小说。

　　江念安还在对面跟最后一页英语完形填空搏斗，余光瞥见她已经合上练习册开始看书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你写完了？"

　　"嗯。"

　　"全部？"

　　"嗯。"

　　江念安把笔一放，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不活了。"

　　"你还有一篇完形就写完了。"

　　"但我写了三天你写了半天！"她哀嚎了一声，但身体很诚实，又拿起笔重新趴回去，埋头把那篇完形填空一个空一个空地往下填，偶尔嘴里念念有词地拼着单词的音节。

　　到傍晚的时候江念安也写完了最后一笔。她把作业本往茶几上一扔，如释重负地仰倒在沙发靠背上，四肢摊开，像一只终于上岸的海星。"结束了……写完了……我活过来了……"

　　夏璃幽从小说上方抬起眼，看着她四肢大敞地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缓慢地扬了起来。江念安从仰躺的姿势里歪过头来看着她，正好捕捉到那个笑。

　　"夏夏你笑了！"她指着她的脸，"你刚才是不是笑了？我看到了！"

　　夏璃幽把小说往上抬了抬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没有。"

　　"你有！明明就有！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江念安激动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够她手里的小说，"你每次笑都偷偷摸摸的！让我再看一眼！"

　　夏璃幽往后躲了躲，把书举高了，江念安够不着，整个人扑过来压在她膝盖上，两个人一个躲一个追地在沙发上闹了几秒，最后江念安终于把她手里的书抢下来了，但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扑到了她的肩膀上。

　　一瞬间两个人都安静了。

　　江念安的额头抵着夏璃幽的肩窝，短发扫过她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夏璃幽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水果味的，像某种熟透了的柑橘。她自己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江念安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额头贴在她的肩膀上多待了两秒，很轻，像一只小鸟落下来歇了歇脚。然后她直起身来，把抢到的小说递回给她，脸上带着笑，耳朵尖却有一点淡淡的粉。

　　"书还你。"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点，"夏夏你身上好暖和。"

　　夏璃幽接过书，垂着眼把书页重新展平。她的指尖擦过纸缘，触感微凉。"……你身上也暖和。"

　　江念安愣了愣，然后咧嘴笑开，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盘腿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茶几上那摞写好的作业抱在怀里拍了拍，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行了，作业写完了。开学前还有一天半，咱们干什么？"

　　"休息。"

　　"好主意！"江念安跳起来去翻她带来的零食包，"我带了薯片和辣条，咱们看电影！你上次那部动画片还没看完，今天把它看完！"

　　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过渡到深紫，最后一缕夕照从窗帘边缘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夏璃幽看着江念安蹲在茶几边翻零食的背影，两根辫子散了一只，另一只也歪得快要掉下来了，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红白格子的纹路在昏黄的光线里暖融融的。

　　她伸手把自己身边的那个抱枕递了过去。"垫着坐。"

　　江念安回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夏夏"，然后抱着抱枕和零食堆坐回了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肩膀轻轻靠着夏璃幽的肩膀，把零食袋递到她面前。

　　夏璃幽接了一片薯片，咬了一口。黄瓜味的，清脆又清爽，像冬天窗外那层薄薄的雪。

　　电视屏幕亮起来，动画片的片头曲在客厅里流淌开来。夏逸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加入了她们，挤在两个人中间，被江念安塞了一颗棒棒糖就安静了，靠在姐姐的胳膊上看动画片看得出了神。

　　暮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电视屏幕变幻的冷光和角落里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圈。三个人靠在一起，沙发不太大，有点挤，但谁也没有挪开。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得远了就变成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江念安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夏璃幽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均匀又绵长，暖烘烘的像一只偎着火炉的猫。夏璃幽没有动，也没有侧头去看她，只是把茶几上那条滑落的毯子拉起来，盖在了她膝盖上。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流动，夏逸寒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快要睡着了。江念安的肩膀靠着她，软软的，带着温度和轻微的呼吸起伏。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地铺展着，偶尔一颗流星的痕迹滑过天际，谁也没有看见。

　　夏璃幽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薯片和辣条混合的气味，有暖气和人的体温交织成的温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的陌生的感觉。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里攥着的薯片包装袋边缘，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没有躲，也没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