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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凉亭 体育课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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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向来是江念安最活跃的课,今天她却从头到尾都心不在焉。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她站到了夏璃幽旁边,手臂挨着手臂,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瞥了她好几眼,好像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热身跑操的时候她跟着队伍跑了两圈,步子忽快忽慢的,目光总往夏璃幽那边飘。夏璃幽跑得平稳而匀速,呼吸不乱,短发在风里轻轻拂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早晨那件事已经彻底翻篇了。
自由活动的时候江念安把夏璃幽拽到了操场边缘的健身区,坐在单杠下面的矮台上,晃着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夏夏,"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今天早上那几个男生……你有没有看清脸?"
"看清了。"
"那你跟我说是谁,我回头去找人打听打听他们哪个班的。"
"不用。"
"怎么不用!"江念安转过身来对着她,表情严肃了一瞬,"他们找你麻烦,说不好听的,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你没吃亏,但万一他们背后使什么阴招呢?我得知道是谁,以后碰到了好有个准备。"
夏璃幽偏过头看她。江念安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杏眼里有认真又有恼火,像一只护犊的猫弓起了背。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年级和一个名字。
江念安默念了两遍记下来,点了点头。"行,我记住了。"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夏夏你放心,我不会去跟他们吵,我就是心里有个数。他们要是再敢来,我就去告诉沈瑶,再不行我告诉我妈,她虽然不在本地但警局里有同学,一个电话的事。"
夏璃幽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垂下眼轻声说:"不用麻烦你妈妈。"
"不麻烦。"江念安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这关系,说这话不过分吧?"
夏璃幽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江念安拍过的地方微微蜷了一下。
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活动,操场上的人三三两两散开了。有人踢球,有人打羽毛球,有人围坐在草坪上聊天。秋末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偏西的天上,把操场草坪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绿色,风里带着冬天远去后春天悄悄靠近的气息——但其实还早,草还是枯的,只是光暖了一些。
江念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夏璃幽。"夏夏,我找到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
"一个凉亭。在操场后面那边,沿着围墙一直走,拐个弯就看到了。特别隐蔽,周围都是冬青丛,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我上学期期末跑八百米的时候发现的,后来一直没带你去过。"
她说着已经拉起了夏璃幽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操场后面的方向走。夏璃幽被她拽着站起来,踉跄了半步就跟上了她的步子。两个人绕过操场边那排正在返青的柳树,沿着围墙脚下一条窄窄的、踩出来的土路往前走。路两旁枯草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的,偶尔有几根干了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
拐过围墙的转角,江念安说的那个凉亭果然出现了。
说是凉亭,其实就是一座半废弃的八角小亭,灰瓦顶,朱红的柱子掉了一些漆,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亭子里有一圈石凳,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落叶。亭子四周被一人多高的冬青丛密密匝匝地围着,只在朝南的方向开了一个窄窄的入口,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不容易发现。
江念安拉着她钻进冬青丛的缺口,在亭子里站定,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怎么样?够隐蔽吧?"
亭子里比外面暖和几分,冬青丛挡住了风,阳光从瓦檐缝隙里斜照进来,在石凳上落下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夏璃幽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剥落的朱漆和积尘的石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了其中一张石凳上。
"嗯。隐蔽。"
"对吧!"江念安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仰头望着亭顶的木梁,"夏天的时候这里可凉快了,冬青把风全挡了,坐在这里面跟外面温差起码两度。我上学期跑完八百米在这歇了十分钟,回去上课都迟到了。"
夏璃幽把手放在石凳表面,掌心里一片微凉的触感。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微微侧过头,能看到冬青丛外面隐约露出的操场一角和远处教学楼的屋顶。
"你带我来看这个。"
"对啊,就咱俩知道这地方。"江念安偏过头看她,杏眼弯弯的,"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了。午休可以来坐坐,体育课没事就来待着,不想听课也可以偷偷溜出来——当然你这种神仙大概不需要逃课,但我需要。"
夏璃幽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忽然想起上学期坐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的那些早晨。那时候江念安也是这样转过头来冲她笑,说一些"明天见"之类的话,语气轻快得像一阵风。那时候她们还不算特别熟,只是同桌,只是一个骑车一个坐车的关系。而现在江念安把她带到了这个藏起来的凉亭里,说这是"咱们的秘密基地"。
"夏夏?"江念安凑近了些,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石桌上刻着的一道歪歪扭扭的旧刻痕上,像是什么人用小刀刻下的名字首字母,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了。
"那以后咱们常来。"江念安往石凳上一躺——石凳不够长,她的腿弯着搭在外面,上半身枕在冰凉的石头面上,眯起眼看着亭顶木梁上积的灰和蛛网。"这里好安静,比教室舒服多了。"
夏璃幽看着她躺在石凳上的样子,校服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围巾解下来叠了叠垫在脑后当枕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惬意的猫。枯叶从亭外被风卷进来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动也没动。
夏璃幽伸手把那片枯叶拈起来,随手放在一旁的石凳沿上。江念安睁开一只眼看她,嘴角翘起来。
"夏夏你真好。"
"哪里好?"
"哪都好。"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闭上了眼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真的在阳光下打了个盹。
夏璃幽坐在旁边没有动。冬青丛把外面的喧嚣和风声都滤掉了,亭子里只有江念安轻缓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一重一轻地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细线拧成的绳子。阳光在石凳上慢慢挪动,从她的手背移到了手腕,又从手腕挪到了小臂,温温热热的,带着初春将至时那种柔和又不刺眼的暖意。
她低下头看着江念安摊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屈,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只手在阳光里安静地搁着,掌心朝上,像一朵半开的花在等着什么落进来。
夏璃幽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亭外被冬青围住的天空,灰蓝的底色上浮着几缕细白的云,边缘被阳光镀成了浅浅的金色。
"夏夏。"江念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没醒透的鼻音,"你说咱们上了大学之后,还会这样在一起吗?"
夏璃幽顿了一下。"还早。"
"我知道还早。"江念安没有睁眼,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我就是想想。大学会不会离得很远,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那种。要那样的话我可受不了,我天天给你发消息,把你烦死。"
"不会烦。"
江念安睁开眼了。她偏过头来看她,杏眼里映着瓦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亮晶晶的。"你说的啊。"
"嗯。"
她又笑了,那种笑容在冬日的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她重新闭了眼,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朝向夏璃幽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可记住了",然后声音就越来越轻,最后均匀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夏璃幽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折了折,轻轻盖在了江念安露出的那一截腰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没有乱。布料落上去的时候,江念安的嘴角似乎又翘了一点,但没有睁眼。
体育课下课前两分钟,江念安自己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低头发现身上盖着夏璃幽的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灰递回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了啊夏夏。"
"醒了就走吧,要集合了。"
两个人从冬青丛的缺口钻出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天光比来的时候稍微偏西了一些,操场上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往集合点移动了。江念安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还是轻快的,一边走一边把压乱的头发重新扎起来。夏璃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阳光下甩动的马尾,阳光在那些飞舞的发丝上跳跃,碎碎点点的。
江念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等她。夏璃幽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帮她把被冬青枝勾乱的衣领翻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走了。
夏璃幽站在原地半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翻正的衣领,然后跟上去了。
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江念安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暮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深紫,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夜色吞没,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长一道短地叠在一起。
"夏夏,"江念安跨上车之后回头看她,"明天早晨老时间?"
"嗯。"
"凉亭的事别告诉别人啊,那是咱俩的秘密。"
"好。"
"那你上来吧,我载你回去。今天晚上有点冷,我给你带了条围巾——"她从前面的车筐里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和夏璃幽常戴的那条很像,但针脚更密一些,"我爸昨晚织的,他说上次看你戴那条有点薄,就给你织了条厚的。"
夏璃幽接过围巾,指腹摩过厚实的毛线纹理。针脚匀整而密实,边缘收得利落,确实是手工织的。
"替我谢谢张叔。"
"你明天自己跟他道谢,他喜欢别人当面夸他手艺好。"江念安拍了拍后座,冲她眨了眨眼,"上来吧夏夏,回家了。"
夏璃幽把新围巾绕在脖子上,坐上了后座。围巾的毛线软软地贴着下巴和脸颊,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晚风,一阵暖融融的、带着新毛线特有的气味把她包裹起来。自行车平稳地滑出去,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颠簸声,江念安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灭地晃动着。
她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洗衣粉和暖意混合的味道,和江念安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很像。
她忽然想,原来冬青丛后面的那个凉亭,夏天会很凉快,秋天会有落叶被风卷进来,春天冬青会抽出嫩绿的新叶。等春夏秋冬都过完一轮,她们还会在那里坐着,一个躺着打盹,一个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这个念头安安稳稳地落在她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打着转,不沉也不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