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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每天 接下来的日 ...

  •   接下来的日子,江念安真的天天来。

      第一天下午她带了满满一保温壶的番茄鸡蛋面过来,壶盖拧开的时候,酸香和热气一起涌出来,把夏家的客厅氤氲得暖烘烘的。夏逸寒闻着味儿就从楼上跑下来,在茶几旁边蹲着不肯走,被夏璃幽拎到餐桌前坐好,三个人围着那张平时只摆花瓶和装饰书的餐桌吃了顿午饭。

      江念安一边吃面一边评价夏家的餐桌:"夏夏你家桌子好大,够坐十个人。我家那张挤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下次我把我爸也带过来,让他看看什么叫大户人家的餐桌。"

      第二天江念安来的时候带了一副扑克牌,三个人在地毯上打了一下午的"斗地主"。夏逸寒抓了一手好牌就嚷嚷,抓了烂牌就耍赖把牌揉成一团要重新发,江念安被他逗得笑倒在沙发上,夏璃幽坐在旁边慢慢地洗牌,灰眸里映着两个人闹作一团的影子。

      第三天江念安感冒复发,鼻塞着还跑过来了,裹着厚得像棉被的外套缩在沙发上吸鼻涕。夏璃幽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又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乖乖喝下去才坐回旁边。江念安鼻尖红通通的,声音闷在围巾里瓮声瓮气地问:"我今天来不了了,我感冒了。"夏璃幽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来了。"江念安笑得吸了一下鼻子:"那我明天还来。"

      第四天她没来。第五天一大早就跑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昨天被我爸关禁闭了,说感冒没好透不许出门!我今天趁他出去买菜溜出来的!"夏璃幽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尖,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顶毛线帽子扣在她头上,把两只小辫子压得扁扁的。江念安顶着那顶明显大了两圈的帽子仰脸看她,咧嘴笑了。

      到寒假第二周的时候,江念安已经不再需要按门铃了。郭妈认得她的声音,听到门外那个中气十足的"夏夏!"就知道该去开门了。她在玄关处有了自己专用的拖鞋——一双蓝色的棉拖,上面绣着一只小鸭子的图案,是夏璃幽带她去小区门口的杂货铺挑的。她自己的暖水杯也放在了茶几一角,里面泡着枸杞和冰糖,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念安的杯子,不准偷喝"。

      她们一起做了许多事。绝大多数时候什么正事也没干——江念安躺在沙发上看小说,夏璃幽坐在旁边拼新买的立体拼图,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又低下去。那种沉默很自然,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各自的,但声响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有时候夏逸寒会跑过来加入,有时候就她们两个人。空调把房间里的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窗外是冬日清寒的天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阳光好的时候,她们会把椅子搬到落地窗旁边坐着,江念安把头靠在窗框上晒着太阳眯眼睛,夏璃幽坐在地毯上靠着她的腿看书。

      江念安有一次低头看她翻书页的侧脸,忽然说:"夏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我家以前养的那只猫。太阳底下找一个舒服的角落待着就不动了,谁叫都不理。"

      夏璃幽翻了一页书。"所以你是叫我那个。"

      "不叫你猫,叫你夏夏。"江念安伸手虚虚地拨了一下她的发梢,动作很轻,像怕弄乱她刚梳好的头发,"夏夏好听。"

      夏璃幽没有抬头,但翻书页的手指微微慢了一拍。

      那天下午江念安把寒假作业带来了。她趴在茶几上摊开了数学练习册和英语卷子,手里转着笔,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枚硬币。夏璃幽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自己的作业本,但笔尖只写过两行就停下了,转而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兔子。

      "夏夏。"江念安抬头看她,表情委屈,"第四题怎么做?"

      夏璃幽放下笔,把草稿纸推过去。江念安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一只缺耳朵的兔子,旁边写了一行简洁的公式。

      "就这?过程呢?"

      "过程你自己想。"

      江念安瞪着那只兔子看了三秒,然后认命地低头去推演。过了会儿她推出来了,抬头冲夏璃幽笑:"我懂了!夏夏你真是神仙,一句话就能点通。你以后要是当老师肯定特别厉害,学生都不用听课,看你的兔子就行了。"

      "不当老师。"

      "那你当什么?"

      夏璃幽想了想。"不知道。还没想好。"

      江念安把笔放下,两只胳膊交叠着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那我呢?我以后想当个……我也不知道。我妈让我考警校,说继承她的衣钵。但我怕我跑不动步。"她说着自己笑了,下巴搁在手背上,杏眼弯起来,"不过还有三年呢,不急。先把这道题做完再说。"

      她重新拿起笔埋头写起来。夏璃幽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两根一晃一晃的辫子,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江念安的肩膀上落了一小块金色的光斑。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咬一下笔帽,然后又继续写。

      夏璃幽把手边的暖水杯推了过去。"喝水。"

      江念安头也没抬,伸手摸索着够到杯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全程眼睛没离开作业本。"谢谢夏夏。"

      日子过得慢而安稳,像落雪一样无声又绵密。江念安每天来,每天都待一下午,有时候傍晚回去,有时候留到晚饭后才走。夏璃幽发现自己在渐渐习惯一些东西——习惯玄关那多出来的一双蓝拖鞋,习惯茶几上属于别人的水杯,习惯坐在钢琴前的时候旁边有一个趴在琴盖上、睁着杏眼等着她弹下一首曲子的人。

      有一天江念安走了之后,夏逸寒趴在楼梯扶手上冲她喊:"姐姐,念安姐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夏璃幽站在客厅的灯下,手里还攥着江念安忘了带走的围巾。她低头看着那条红白格子的厚围巾,指腹摩过毛线的纹理。"……嗯。"

      夏逸寒笑得露出豁口:"我就知道!念安姐每天都来,我同学都没有每天来的好朋友!姐姐你好厉害!"

      夏璃幽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等明天那个人来的时候再还给她。

      除夕的前一天,江念安照常来了。进门的时候她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发梢上沾着几点白,跺脚把鞋底的雪抖落在门口垫子上。

      "夏夏!明天除夕,我跟你说好了的,来我家吃年夜饭!"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熟门熟路地换上那双蓝拖鞋,"我爸今天就开始备菜了,炸了一盆酥肉,我偷吃了三块,烫得我舌头都麻了。"

      夏璃幽从茶几下面抽出纸巾递给她。"擦一下。"

      江念安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确实偷吃了不少,嘴角还隐约反着光——然后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来,歪着头看她。"你不会反悔吧?明天来我家吃饭?"

      "说了去。"

      "那就好!"江念安满意地往沙发里陷进去,"我爸说他要做八道菜,其中有一道糖醋鱼是他的拿手绝活,你吃了保证忘不掉。"

      夏璃幽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暮色正从灰蓝渐渐转为深紫,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大概是哪家小孩子等不及除夕就在院子里放了起来。那声音隔得远,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短促的回响。

      江念安侧过身子看着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笼进了暖融融的色调里。

      "夏夏,"她轻声开口,"你跟你家里人说过吗?明天不在家吃饭。"

      夏璃幽垂下眼。她今天早上在走廊里遇到了李管家,说了一句"明天除夕我不在家里吃饭,去同学家"。李管家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至于父母那边,她甚至没有考虑过要告诉他们。他们大约也不在乎她在哪儿吃年夜饭。

      "说了。"她说。

      江念安看着她的表情,没有追问细节。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颗还没拆封的棒棒糖——是夏璃幽放在那里准备给她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来接你,你别自个儿走过去,路滑。"她含含糊糊地说着,舌尖翻动着棒棒糖,"我骑车来,后座给你装了挡风帘,我爸用旧雨衣改的,可暖和了。"

      夏璃幽看着她鼓着一边腮帮子讲话的样子,灰眸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好。"

      江念安又坐了一会儿,吃完那颗棒棒糖就走了。夏璃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飘着小雪的暮色里。门廊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上的雪照出一层细碎的金色颗粒。

      她关上门转身往回走,经过玄关的时候停了停。柜子上那条红白格子的围巾还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伸手摸了摸毛线的纹理,柔软的,带着一点洗过多次之后特有的温润触感。

      她走上楼梯,在走廊里遇到了夏逸寒。他蹲在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正用彩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画,画的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节日搞混了,但看得出他很用心,树顶上画了一颗金色的星星。

      "姐姐你看!"他把画举起来给她看,"我画的,过年了!"

      夏璃幽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看着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错位的节日元素,伸手轻轻拂了一下他额头沾上的彩笔印。

      "画得很好。"

      夏逸寒咧嘴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嘴里念叨着"明天念安姐来不来"、"她说不来那后天来不来"、"姐姐你明天不在家吃饭那我跟郭妈一起吃吗"。夏璃幽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一晚她回到房间,没有立即睡。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月光被薄云遮了大半,院子里一片安静的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指尖微微蜷着。这双手曾在琴键上停留,在拼图的碎片间穿行,在作业本上画过兔子,也曾在一只水瓶上看到过"别死"两个字。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除夕,江念安会骑车来接她去吃年夜饭,糖醋鱼和酥肉和很多很多她没吃过的菜会摆满一桌子,张老板会笑呵呵地给她夹菜,那双蓝拖鞋会在玄关等着她上门。她会坐在一张小小的、挤得转不开身的餐桌边,旁边是那个话多又爱笑的人,窗外有鞭炮声和落雪。

      她把窗帘拉好,躺回床上。枕边那只毛绒绒的暖手宝还放在原位,她伸手握了一下,柔软的触感填满了掌心。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缕,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像一粒细小的、温润的银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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