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三十二章:走巡猎的路让巡猎无路可走 “据他们所 ...
-
月御摇摇头,没办法。白叶的那种死法,甚至没留尸骨。与他相关的大半物品,搬进博物馆都塞不满一个展厅。他那句“再见”,可能只有梦中才能实现了,像那些被虫蛀蚀的纸张,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泛黄的轮廓。
就像那个让她兴奋许久,最后却还是落空的——八年前那个“青叶议会”。她每年都会收到请柬,像是某种沉默的问候,提醒她曾经有一个人,用他自己无法亲自到场的方式,留下了痕迹。而她也每一年都会收起来,不是收到文件堆里,而是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像是为某个还没有回来的人保留一盏灯。
月御的手指在光屏边缘停了一下,滑到另一份文件上。她没有往下看,只是让那份文件悬在那里,像是等一个决定落下来。
嗯——对了,那个会上次还送了请柬,就让青鸢带着飞霄这几天去一次吧。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排一件不需要多做说明的事。她甚至没有停下来想“为什么”。但她心里知道,那个由被白叶救过的文明组成的议会,是少数几个能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而飞霄,也许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亲眼看到那个证据。她可以在那里找到那些文明曾经被拯救的痕迹,也许还能找到那些叶子散落之后曾经到过的地方。
她继续往下翻页,像是已经把那件事从待办清单上划掉了。但她的目光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盏灯还没有灭。
然而飞霄他们并未出发,两三天后,几人在将军府中紧紧盯着屏幕。
“情况就是这样,将军。”华芸站在光屏前,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几下,把数据罗列出来,“我们按照您的指令持续追踪那个令使的信号。在您第一次处理那份登陆申请的三个半小时后,洛尔斯II号重新发出信号。据他们所述,那令使帮了他们——反而把步离人清理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信息落地的声音留出空隙,又补了一句:“之后,大约一个多小时,我们原先准备第三个帮助的星系——芙娜安——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丰饶能量暴动,短期达到极值后迅速回落;十小时后,对方星系发来平安报告。”
华芸划出下一段数据:“这三天,已发生十几次类似情况。每次都是丰饶能量短时爆发,然后归零,像是被人精准地控制着——只拿走该拿走的,不留多余的痕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份报告画一个句号:“我们目前已有十三个小时未监测到新数据了。对方似乎暂时停止了活动。”
月御的视线没有立刻从屏幕上移开。她看着那条时间线——从洛尔斯II号开始,到芙娜安,到后面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星系——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痕迹,顺着航线延伸过来,连成一条看似断裂、实则连贯的线。
“这就是我把你和青鸢叫回来的原因。”月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又像是在等它被确认。“对方的几次活动看似随机,但从整体路径来看——位置正逐渐接近仙舟。”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像是检查自己说的话是否还有漏洞:“虽然目前来看,对方似乎很讨厌步离人及相关事物——但我们对他的立场仍然一无所知。”她看向飞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犹疑。
“他清理步离人,不代表会善待仙舟。”月御垂下眼,又抬起来,语气平静,“你之前说想查查他——现在正是时候。”她转动手腕,将另一份资料投影到屏幕边缘,像是把那扇尚未决定是否开启的门,又推开了一半。“但飞霄,如果发现他另有目的…不要冒险。”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并不希望变成现实的事。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像是已经在等下一个消息了。“所以让我们等一段时间,等事情结束后再去。”飞霄回应着月御的话,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确认。
“嗯,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月御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转向青鸢,“青鸢,这几天继续给飞霄补习外交知识。现在飞霄的表现,还算不上优秀。正好有时间。”
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飞霄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了——果不其然,下一秒飞霄就顶着一张哭丧的脸开口了:“将军,我突然不想去了……”
“不行。”月御不留余地,声音轻而平,却听不出可以商量的余地,“上次我一说和白叶有关的时候,你就吵着要去。”她终于看了飞霄一眼,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决定好的事,“可你出门在外,不能丢仙舟的脸面吧。”她脑海里闪过自己检查飞霄学习成果时的场景——每隔十分钟就一次外交事故,连基本礼仪都能被她聊出花样来。她不敢想,如果真的放她一个人出去会搞出什么乱子来。
但她也明白,这孩子总得长大,而飞霄是将军预备役。她总要学会在那些她还不熟悉的场合里独自应对那些目光和试探。
“我也……”飞霄还想挣扎一下,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截。
“嗯?”月御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但她知道她说不完。
飞霄抿了抿嘴,像是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我知道了。”她又补了一句,“我学的速度还可以,到出发前应该能达标。”
青鸢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难得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等这场对话自己落定。她看了一眼飞霄,又看了一眼月御,像是在确认今晚的补习是不是又要加钟了。飞霄的眼神已经飘到门口去了,但脚步还没动,像是还在评估逃跑的成功率——然后她看到月御正看着她,目光不紧不慢,也没有移开,像是知道她正在想什么。飞霄的脚尖悄悄转了回来,像是刚收回一个还没尝试就已经宣告失败的小计划。月御只是看着她,没有再说话。那些已经落定的东西,正安静地收好了自己的边界,像是等着她自己学会在它之内,走得越来越稳。
现在,第 Ⅵ号仙舟二环中继站。
白叶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票根被他夹在指间随手转了一圈,然后收进怀里。这趟车的座位偏硬,车厢里泛着一股清洁剂混合旧空调的气味,窗外是持续向后滑去的星光,慢悠悠的,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拉长的线。他坐得很放松——缩在座位里,姿态随意,和车厢里那些乘客差不多,像是一个即将开始短途旅行的普通人。
身后传来两个人聊天的声音,语调松散,像是刚从那颗星球的航班下来,还没有完全收住假期的尾音:
“这好啊!上次的作战目标这下直接没了!假期延长一个月!”
“怎么说,这叫走巡猎的路让巡猎无路可走?”
白叶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窗外。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幅度小到连靠窗那侧的反光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像是听到了某句没什么特别的笑话,但不想让人看见他在笑,便只让嘴角自己稍微抬了抬,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身后的讨论还在继续,像是滚过石头的溪流,话题从假期长度滑到新闻播报的语气,又滑到那个“丰饶令使”的传闻,像是剥开一层又一层浮光掠影的外壳,想要看穿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们猜测他可能是某个游击队的幸存者,或是某个被遗忘的猎群的叛逃者;有人觉得他也许只是路过,而有人则试图想象他与那件事之间的联系。可他们谁都不知道,那位新闻中被反复提起、正在四处猎杀步离人的丰饶令使,此刻正坐在他们前面几排的位置上,和他们一起乘坐这趟银河公交车,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安放在那些他们自己填补上去的空白里。
白叶没有用青叶赶路。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可不想让全宇宙知道“赤阳”已经回来了。否则估计明天黑塔就要切他一片下来研究,后天阮·梅就要来敲门问能不能抽一管血。再往后,星际和平公司的收购协议估计会比他本人还先到他面前。他不想被围观,也不想被当成某种稀有样本供人分析研究——如今,他甚至愿意坐公交车去仙舟。
月御估计怎么都想不到他是这么来的吧?他望着车窗,窗外的星空正缓缓向后滑去,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新面貌。那张脸和之前“赤阳”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
白叶靠在车窗边,把脸侧向玻璃。窗外的星光被拉成细长的线,从他的脸侧流过,又在他身后的座椅靠背上碎成暗影。
现在的脸更像他上一世的脸。他调整过几次——在离开那颗行星之后、在登上这辆班车之前,他站在一间太空港的洗手间里,对着光线不太均匀的镜子试了试。第一版太像从前了,像得他自己看着都有种恍惚感;第二版又改得太远,像是另一个人,他不太想让别人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他。于是他就停在了这版上——比上一世的脸更柔和一些,轮廓没动,但眉骨和下颌线的角度稍微收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像是褪去了一些棱角,又重新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温润。
狐耳和头发的变化是最明显的。不再是从前那副火红色调,现在变成了银白——带一点冷调,像是月光落在雪面上泛出的那层光泽。最靠近耳根的地方有几缕青色,像是被人用很细的笔尖挑染过,只有光线偏转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尾尖的颜色则更深一些,像是夜色落在那层银白上还没完全化开。
他抬手碰了碰耳尖,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是暖的。他指尖的温度和它们本身接近,触感很轻,像是那层银白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光晕在流动。不是刻意为之。令使级别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时,会像体温一样自然渗透到体表——所以银白里那些淡淡的青痕,就像一层薄薄的光晕,从皮肤底层透出来,又像是身体自己选择的底色。
他当然可以改。打个响指,外貌就能切换成任何他想变成的样子,甚至可以换成一整颗亮闪闪的灯球,但他没有。他决定用这副样子继续走下去——像是自己为自己挑选的底色。
他不打算承认原因。
可能只是单纯觉得——适合而已。
他看着车窗倒影里那张脸,银白色的狐耳在星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端详了一小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带着点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笑意:“自古仙舟……啊不,华国人,xp白毛。”他往后一靠,像是这句话已经用完了它该用的位置。他把那一点笑意收回去了,像收拾一条用过的棉布手帕,随手叠好,搁回它该在的地方。然后他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被班车缓缓拉近的星域,已经能看见仙舟轮廓的余光,从远处轻轻透过来,隔着星际班车的窗玻璃,模糊而温润。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辆慢悠悠的、不会引人注意的星际班车上,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旅人,穿过漫长的星光,走向一场他没有向任何人预告过的重逢。
只带着这副他自己挑的新颜色。和那一点没有说出口的、无关宏旨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