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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实验室里的两人 一颗青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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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苹果》——配乐诗朗诵。表演者:初听夏、宋驰清。”
许曦棠把节目单拍到公告栏上的时候,围观的半个班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忘记呼出来的安静。
宋驰清。校庆节目。诗朗诵。这三个词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曦棠姐,你确定没打错?”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许曦棠转过身,表情淡定得像是在公布明天的值日表:“报名表上就这么写的。有疑问去找表演者本人。”
找宋驰清本人?全班没有一个人敢动。
初听夏坐在第三排,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翻着语文课本。
周小柠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夏夏,你真的把宋驰清搞定了?你到底用的什么方法?美人计?苦肉计?还是什么我不知道的高级攻略?”
“我问了他,他答应了。”初听夏言简意赅。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周小柠显然不信。
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教室后门被推开,宋驰清走进来。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深灰色卫衣外面随便套了件校服外套,头发微微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熬了夜。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讲台和课桌之间的过道,对公告栏前围观的人群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但初听夏注意到,他在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节目单。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不到一毫米,是那种“看到了,还行”的微表情。
初听夏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午休的时候,许曦棠把初听夏堵在了教室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御姐气场全开,但眼底分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八卦之光。
“夏夏,你跟我透个底。你和宋驰清,到底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初听夏说。
“同学关系他答应跟你上台表演?”
“他说唱歌不行,我说那你自己选形式,他就选了诗朗诵。”
许曦棠沉默了片刻。
她认识宋驰清不是一天两天了——许家和宋家生意上有往来,小时候在宴会上见过几次。
宋驰清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宁可被罚站也不参加集体活动”的人,小学的合唱比赛他一个人站在队伍里不张嘴,初中的运动会开幕式他在最后一排玩魔方。现在他不但主动报名参加校庆,还自己定了节目名称和形式。这不是“被说服”能解释的,这是他自己愿意的。
许曦棠看着初听夏,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近似于佩服的东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他的情况很复杂。宋家那边——”
“我知道。”初听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曦棠姐,我知道他复杂,知道他身上背着很多东西,知道所有人都觉得靠近他不明智。但我已经决定了。”
许曦棠看着面前这张圆圆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慵懒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笑,而是真正被打动了的那种。
“行,小太阳要普照大地,姐姐不拦。”她拍了拍初听夏的肩,“排练场地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学生会那边我搞定。就当是亲友团赞助了。”
初听夏刚要感谢,周小柠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双马尾在身后甩得像两只小翅膀。
她气喘吁吁地在两人面前刹停,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车祸。
“夏夏!陈述衍!他——他也报了校庆节目!独唱!曲目是——”
“是什么?”
周小柠咽了口唾沫,一脸“这个世界疯了”的表情:“《追光者》。”
许曦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追光者》——那首歌的歌词她记得很清楚:“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陈述衍选这首歌,在这个时间节点,绝对不是巧合。
“他在跟谁宣战?”许曦棠低声说。
初听夏没有说话。
她望向走廊尽头高二(3)班的教室后门,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人。
陈述衍到底想干什么,她大概能猜到——他想激怒宋驰清,想在校庆这种公开场合让宋驰清失控,想让全校看到宋家二少爷狼狈的样子。
但她不打算让他得逞。
下午放学后,初听夏照例去了物理实验室。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秒——实验室变了样。
那张破沙发被挪到了墙边,中间腾出一块空地,靠窗的实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个黑色小音响,旁边是一叠被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宋驰清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笔,正在稿纸上写着什么。
他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只是把稿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怕被人看到。
“在写诗?”初听夏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嗯。”
“能看吗?”
“不能。”
“什么时候能?”
“上台的时候。”
初听夏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在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许曦棠借给她的小音响——她说既然是配乐诗朗诵,背景音乐很重要,就把自己家里闲置的蓝牙音响带过来了。
“曦棠姐赞助的,说这个音质比我上次买的那个好。”她把音响放在桌上,连上手机,“你写词,我帮你找配乐。分工合作。”
宋驰清看了那个音响一眼,又看了看她,点了下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初听夏戴着耳机,在音乐软件里一首一首地翻。
钢琴曲太腻,弦乐太悲,纯电子太冷。
她翻了好几十首,终于找到一段——开头的钢琴很轻很缓,像有人在深夜的琴房里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键。
中间慢慢加入了大提琴的低音,像深沉的呼吸,一层一层地铺上来。像是一个人在深夜慢慢打开心扉的全过程。
“你听这段。”她把耳机摘下来递给他。
宋驰清接过耳机戴上。
他听了大概三十秒,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
初听夏注意到他随着大提琴的节奏,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桌面——那是他听音乐时下意识的动作。
“可以。”他把耳机还给她。
初听夏接过耳机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触感很轻,像蜻蜓点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不再像之前那么凉了。
以前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时候,温度低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现在至少是常温了。
她觉得这个细节值得记一笔。
系统适时弹出了提示:
【目标黑化值:66.5%。下降1.5%。检测到目标的创作行为——正向表达性写作,属于积极心理建设。干预策略被判定为有效。】
初听夏在心里给系统比了个大拇指。
但她没空得意,因为宋驰清忽然从稿纸里抽出一张递给她。
他递过来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
“第一段。你看看。”
初听夏接过来。
纸上的字迹出乎她意料——不是她想象中的潦草狂放,而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的正楷,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搬出来。
她低头读起来。
「青苹果坠地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它在草地上沉默地腐烂
酸涩渗进泥土
而泥土从不回答
没有人问过它想不想落下来
没有人问过它熟没熟
没有人看见它青涩的果皮下面
藏着多少还没来得及酿成的甜
它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只不会落下的手
等在漫长的雨季里学会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坠落都是坠落
有时候向下也是一种抵达
如果有一束光照进来
在它彻底腐烂之前
哪怕只是一秒」
初听夏读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稿纸边缘。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这只是一段普通的诗、一次普通的排练。
但宋驰清写出来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要沉得多。
他在写那颗没有人看见的青苹果。
在写那个等不到答案的自己。
在写漫长的雨季和没有人愿意伸出的手。
但他也写了向下也是一种抵达,写哪怕只有一秒的光。
她把稿纸放下,抬头看向他。
他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笔,修长的手指把笔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看她。
耳尖有一点红,很淡,在实验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写得很好。”她说。
“没写完。”
“我知道。我是说,已经写出来的部分,很好。”
宋驰清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负面的那种,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人看到了一点点的、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你不觉得矫情?”
他问。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听到肯定的答案。
“不觉得。”
初听夏看着他,眼神坦荡而干净,“青苹果不想落下来,但没有人问过它。它酸涩,泥土不回答。这不是矫情,这是你说了一部分实话。”
她顿了顿,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稿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而且你写了这一句——‘哪怕只是一秒’。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还在期待有人能看见。一个觉得世界不值得期待的人,是不会写这句话的。”
宋驰清没有说话。
他看着稿纸上她手指点着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稿纸从她手里抽回来,低下头继续写第二段。
这一次他写字的动作没有那么用力了,肩膀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初听夏注意到他用左手挡着稿纸不让她看,但握笔的手指不再绷得青筋分明。
排练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初听夏负责调试音乐、计算时长、在合适的地方标注停顿点。
宋驰清负责写诗、修改措辞、偶尔在她提出建议的时候沉默几秒然后说“可以”或者“不行”。
他们之间的对话几乎全是工作性质的,没有闲聊,没有多余的话。
但初听夏觉得这是她和宋驰清相处得最舒服的一次。
以前她总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开心一点,怎么才能让他放下戒备,怎么才能让黑化值降得快一点。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只是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找音乐,偶尔抬头看他皱着眉在稿纸上删删改改,偶尔在他问她“这段行不行”的时候说“我觉得很棒”。
不需要刻意活跃气氛,不需要绞尽脑汁想话题。
沉默也是舒服的。
他们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沉默地交握。
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初听夏收拾书包,宋驰清关掉电脑和音响,把稿纸小心地夹进一本厚厚的物理课本里。
他夹稿纸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保存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天继续?”初听夏站在门口问。
“嗯。”
“还是这个时间?”
“嗯。”
初听夏笑了一下,转身要走。宋驰清忽然叫住她:“初听夏。”
她回头。
他站在实验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夹着稿纸的物理书,逆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几秒,他说:“陈述衍的节目,你不用管。”
初听夏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陈述衍报了节目?
“你听说了?”
“陆言寻告诉我的。”他顿了一下,“他选那首歌,是冲我来的。跟你没关系。”
初听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以为陈述衍追她、在校庆上唱情歌、故意把矛头指向她,这一切会让她困扰。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件事他来处理,她不用操心。
他是想保护她。
不是用拳头,不是用冷脸,是用一句笨拙的、轻描淡写的“你不用管”。
初听夏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而笃定:“那你也别管他。我们一起把节目排好,比他唱一百首情歌都强。”
宋驰清没有回答。但在她转身走进走廊的下一秒,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驰清发来的消息。破天荒的第一次。
用户10.26:【路上小心。】
四个字。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
但初听夏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无声地笑开了。
她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把梧桐叶照得透亮,叶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
操场上有人在夜跑,呼吸声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教学楼里有零星几间教室还亮着灯,空气里有秋天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
初听夏站在实验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一道白雾。
她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宋驰清的时候,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玩打火机,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那时候黑化值是79%,系统说通关概率是23%。
现在已经降到了66.5%。下降了将近13%。
她边走边调出系统界面。
果然,通关概率从之前的41%升到了51%。过了半数。
这是系统第一次给她超过一半的胜率。
她没有太激动。百分之五十一意味着还有一半的可能会失败,意味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宋驰清的黑化值还在高位,宋家那边宋伯远随时可能发难,陈述衍在校庆上肯定还有后招——他选《追光者》这首歌,多半是想在宋驰清上台前扰乱他的情绪。
这些都是不定时炸弹。
但没关系。
百分之五十一就足够了。
足够她继续走下去。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许曦棠。
要珍曦:【排练怎么样?需要我明天去当观众吗?免费的那种。】
夏_x【不用。他不想让别人提前看到。】
要珍曦:【啧啧啧,这么护着?行吧,那我等校庆现场验收。别让我失望啊,我可是在班主任面前给你打了包票的。】
初听夏笑着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的方向。
三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漏出微弱的光。
宋驰清还没走,大概还在改他的诗,把那些藏在心里十年的话,一句一句地挪到纸上。
她忽然想起稿纸上最后那几行字。
如果有一束光照进来,在它彻底腐烂之前,哪怕只是一秒。
初听夏坐进家里的车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
她看向窗外,发现今晚的星星格外的多。她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弯起嘴角。
“系统。”
【在。】
“今天黑化值降了1.5%,他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写在纸上给我看——那颗青苹果的坠落、等待、和在腐烂之前仍然期待的光。他在短信里跟我说了四个字‘路上小心’,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给别人。他在学。很慢,很笨拙,但他在学。”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复:
【宿主判断与系统评估一致。目标当前处于“尝试性社交期”,是从回避型人格向安全型人格过渡的关键阶段。此外,其诗歌中出现了“向下也是一种抵达”的表述,表明目标正在进行自我和解的初步尝试。通关概率上调至53%。】
初听夏弯起嘴角,把车窗升上来,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了眼。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手心还是有点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校庆那天了。
不是因为想让全校看到宋驰清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想亲耳听到他站在台上,把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后台的灯光打在幕布上,台下人头攒动。
那是她还没有抵达的时间。
但快了。
那颗青苹果等的光,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