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六章 牡蛎（4） “嘴上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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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说不出的话，笔下能写；笔下写不出的话，只能藏在心里。”——题记
写到此处，有必要跟各位交代一下，虽然此书是本人关于母亲柳菁菁女士的回忆，但促使我用文字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的初动力，来自我的高中同桌。
当时我们高中没有强制住宿的要求，像我这样家就住附近的走读生还是少数。
学校为此特地在走廊的墙上装了一排电话，需要插卡才能拨号。
我一直认为这个设计很没用，课间休息时走廊本就人多嘈杂，而且每个电话之间的间隔很短还没有阻挡，十分钟的时间有八分钟都要向电梯另一边的人重复自己上一句话是什么。
我同桌就没有办电话卡，她说学校网络不好，从另一边听学校打来的电话像远古巨兽在低吼。
我对此深有同感，因为有一天我请假回家休息，接到我朋友打来的电话。那声音像三体人向地球发来的音频片段，通话音质堪比化学老师在白板上放的实验演示视频。
我问过同桌，不办电话卡怎么和家长联系？
她冲我微微一笑，说父母在外地打工，她都靠跟班主任打出门条，去学校附近的邮局寄信来交流。
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毕业后一次聚餐闲聊我偶然提起这件事，她才说是自己随口胡扯的。
“我当时联系家里人，都是靠藏在教职工专用卫生间打电话，别问姐怎么进去的，我找师傅配了把钥匙。”
我叹为观止，心想学校真是一个埋没人才的地方，如果她去当特工的话，估计已经立大功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时的我听完她的话，动了写点东西的心思——不是写回忆录，这项事业是我在工作后才开始的。
我和柳女士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写信交流肯定是多此一举，不过确实可以把对她的想法落到纸面上，就当是跟以后的自己跨时空对话了。
现摘抄一些放在下面，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创作力委实惊人，有好几封光字数都多达一千字的信，都是在四十五分钟的自习课写完的。
“同桌最近经常念叨着‘距离产生美’，说自从学校领导一拍自己的光头，把一周一放假改成三周一放假，她每次回家待遇就跟土皇帝一样。
我问她为什么是三周一放，而不是像隔壁三中一样两周一放？
她说是因为校领导要跟三中较劲，但又觉得四周一放间隔太长容易出事，就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虽然迄今为止我都认为这个理由过于离谱，但把它安在学校领导上就显得非常合理。
说回正题，同桌这种待遇我从来没有体会过。
我和母亲天天见面，无法形成物理意义上的距离感，而我现在起得比她早，睡得比她晚。两个人连一句‘早安’和‘晚安’都说不上，就更别提嘘寒问暖了。
我也不期望她一个在公司996的人，能在下班回家做完家务之后，再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可我总是忍不住在深夜赶作业的时候望向门板，希望外面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然后我就会听到她轻敲房门，探出半个头问我需不需要喝点温牛奶。
我知道人要学会知足，不应该这么贪心，也时常安慰自己人的精力都有限，她能做好现在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每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路过她的房门，看见那张酣睡的平静面庞，都想把她摇醒，去质问她为什么都不愿意口头关心我两句？
但我不能靠近她，不然我会看见她眼下青黑的眼圈，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的身体会像虾一样弓着，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梦话。
所以我没有踏进过那扇门，这样我才能在这里正大光明地控诉她，而不是替她掖好被子再把门轻轻带上。
我要从今天、从这封信开始告诫自己，海霖，你不能去看那扇门，也不能迈入那扇门。
海霖，你不能心软。
11月21日”
“今天学校举办了百日誓师大会，和成人礼并在一起。
见过省事的，还是第一次见像我们学校这么省事的。
听说为了节省开支，连往年校领导最爱的‘感恩父母’环节都被一刀切了，那个卖书的骗子只能去隔壁三中进行他的洗脑演讲。
能穷成我们学校这个样子，也不失为一种成功。
不过我挺庆幸的，如果不是校领导灵机一动把所有需要颁奖的仪式都塞到今天，老班就要趁这个机会开家长会了。
今天是星期二，这个季度对于母亲的单位来讲又是旺季，她根本请不下来假。请假也是过来听老班讲些1+1=2的废话，可能还夹杂他对学校的个人情绪。
老班是最讲究效率的一个人，按他的话说，学校就不该在高考前举办任何仪式——颁奖仪式也不行。
对于这话我是不大理解的，谁得奖不想在全校师生面前显摆一回，除非他自己得奖的时候也板着张脸。
今天就是个揭穿他谎言的好机会，我将他勒令我们带来颁奖典礼写的卷子举起来，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目光在领奖台上梭巡，成功在第二排看到一颗熟悉的光头。
坏消息：他只有在接奖状的时候笑了一下，剩下的时间确实板着一张脸。
好消息：今天太阳特别晒，他一定是被晒得睁不开眼睛才不笑的。
所以，综上所述，老班在撒谎。
等下，他好像往这边看了，我不能再写了。
2月26日”
这中间夹杂着一封真的“寄”出去的信件，是我在母亲生日那天放在她房间的梳妆台上：
“致母亲柳菁菁
见字如面。
祝您生日快乐，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睡了。
学校说要改作息，把早读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我不敢睡太晚，怕明天起不来，就把想跟您说的话都写在这封信里了。
冰箱里有我给您买的水果蛋糕，夹层是您爱吃的草莓、蓝莓和桃子，是在千千（现在的前桌）家的蛋糕店买的，她给我开了七折的友情价。
蛋糕上的蜡烛是一个问号，您总说过一年生日就又老了一岁，那就不插数字蜡烛，这样您想是几岁就是几岁。
小区西口那家早餐店明天休息一天，我到时候给您改带它对面那家煎饼，我吃过，这家薄脆炸得比较脆。
您曾经在寒假的一次聊天跟我说过，很后悔当初没有让我爸带走我，不然我就能去他们老家参加高考，有机会够到层次更高的学校。
可我觉得自己比起同班的其他同学已经足够幸运，我用比住宿的同学更远的通勤距离，换来了更多的自由。
我可以不用学校那能养钟乳石的水质洗脸刷牙，也可以不用担心吃食堂的饭吃出胃病，因为您会给我留饭。
更不用晚上连学习都要提心吊胆地提防外面举着手电的宿管——我同桌说阿姨还会故意用光去晃她们的眼，被晃醒也是会扣分的。
也许这些东西在您看来都太小了，但这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提升幸福感的重大指标。
您说过您会自责没给我的未来铺出一条宽阔大道，会反思是否最近对我的关注太少，甚至会动过要不要再组建一个家庭的念头，就当是给我找一个照应的人。
我不这么认为，也不想您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至少我的幸福，我的未来，不应该是您用自己的自由、您的健康去换取的。
有的时候听您一直提这些事情，我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烦躁，整个人的状态像进入三伏天一样，又热又燥。
我甚至觉得这些话是对我的指责——我没有给您足够的信心，让您认为我能带领我们走向一道平坦的宽阔大道，让您不用去献祭自己的健康去工作、去献祭自己的自由去组建新的家庭。
其实在写这番话的时候，我思忖了很长时间。毕竟您已经工作了一整天，而且今天还是您的生日，我理应是要说些祝福的话的。
但我前阵子在网上找名人名言做素材积累时，看到这样一句话，是史铁生说的。
‘爱的情感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敬和控制不住，除此之外还有最紧要的一项：敞开。互相敞开心魂，为爱所独具。’*
我看了之后很受触动，以我自己浅薄的认知来看，我认为这话主要是在讲‘敞开心扉’这四个大字，因此在心里斗争一番，最终决定把上面的话落到纸面上。
写到这里，再次祝您生日快乐。祝事事顺心，天天开心，送给您，也送给我自己。
女儿海霖
3月5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六章 牡蛎（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