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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走 沈屿是晚 ...

  •   沈屿是晚上九点四十出的图书馆。

      周三晚上没有晚课,他照例待到闭馆。管理员来催的时候他正在抄一段《文心雕龙》——「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抄到「千剑」的「剑」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因为这个字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名字里的「舟」。他用拇指抹掉那一顿留下的墨点。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

      书包是高中用到现在的那只,深蓝色,肩带磨出了毛边。他把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每次离开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都会做。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同一个座位,同一把椅子。

      今晚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很轻的电流声。他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这个习惯也是六年前的。那时候有个人说「你书包总是只挂一边,肩膀会歪」。他说「歪就歪」。那个人笑了。

      沈屿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四月底的夜晚还有凉意,他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白色卫衣,领口的螺纹已经洗毛了,肩胛骨在布料下面顶出两个浅浅的轮廓。风从校道尽头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校道两边的银杏树沙沙响。还没到变黄的季节,叶子是浓绿色的,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团团暗色的剪影。他走得很慢。周三他习惯走得慢。没有晚课,林越在宿舍打游戏。他不用赶时间。

      走到校门口那条路的时候他还在想明天早上一二节的古代文论课。老师上节课讲到陆机的《文赋》——「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他在心里默了一遍。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暗的那段路上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他经过的时候车门开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两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一只捂住他的嘴,另一只箍住他的胸口。他被直接提起来,脚离地了一瞬。书包带从肩膀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听到自己的鞋底刮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蹬了一下后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解释。没有人警告他不要喊。因为没有必要。他的尖叫被闷在掌心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车里开着阅读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沈屿脸上。他的眼睛是被捂过之后突然看到光的——瞳孔来不及缩,眼眶酸得想闭眼。他没有闭。他在那几秒内扫了一遍车里:司机,副驾,他左右各一个人。四个人。都穿深色。没有人看他。副驾的人在玩手机,屏幕反光映在车窗上——在发消息。司机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敲,像在等一个信号。

      箍住他胸口的手臂松开了。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他的嘴被松开,气从喉咙里涌出来,他咳了一声,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没有人反应。

      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是好车——发动机的震动被隔在底盘以下,传到座位上的只有极轻微的低频嗡鸣。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被箍住的地方已经红了。他的皮肤容易红。这个特质后来被陆沉舟利用了很多次。

      「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

      「去哪。」

      没有人回答。司机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副驾的人继续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匀速移动。

      沈屿不问了。没有放弃。他在脑子里拆这件事。抢劫?他身上只有三百块现金和一张校园卡。父亲的仇人?他爸是高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能有什么仇。认错人了——一定是认错了。他不值钱。他没有任何值得被绑架的人。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左脚鞋带松了。他在被提起来的时候蹬了一下,鞋带从结里滑出来。他弯腰想系——旁边的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是粗暴的,是像在说「不用了」。他坐直。左脚鞋带松着,踩在商务车的黑色地毯上。

      车开始上山。

      城市的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先是路边的店铺招牌——「XX鸡排」「XX便利店」——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之后全没了,只剩下路灯。然后是路灯也没了。车灯打在前方的山路上,两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像手机屏幕上的划屏动作,一根接一根,没有尽头。

      沈屿数树枝。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四十七根时不数了。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不知道副驾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GPS红点。那个红点从A大校门口开始移动,沿着环山路往上,速度四十五公里每小时。陆沉舟在办公室看着那个红点。他已经看了七分钟。车上的副驾发来消息:「已接到。无意外。他问了两次去哪。现在安静了。」

      陆沉舟没有回复。他把红点放大了两倍。车速四十五。他打了几个字:「车速慢一点。山路颠。」发出之前删掉了。打了另一行:「他晚饭吃了没。」副驾隔了十几秒回:「不知道。没问。」

      陆沉舟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他拥有了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天际线,但此刻他只关心一辆车在山路上开得快不快。他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发消息。只是又打开了GPS。红点还在动。

      车停了。

      沈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四十分钟。他在车里失去了时间感。没有手机,车窗是全黑的,看不到外面的景物。只有车灯在转弯时扫过路边的反光柱,白色的光点一闪一灭。

      他被人带着下了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左脚鞋带还在松着,他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手很有力,托住他的手肘。沈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黑色袖口。没有任何特征。

      他抬起头。一栋房子。不是「别墅」——是比那个字更沉的东西。黑色轮廓嵌在山体前面,窗户很少,亮着的只有二楼的一线光。门是巨大的,一整块看不出材质的深色面板,没有门牌号,没有门铃。那人把他带到门前。门开了——不是从外面开的,是感应到了。从里面。

      「进去。」

      这两个字是他被带上车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从副驾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在车上一路玩手机,发给陆沉舟六条消息,然后停在这里说了两个字。沈屿记住了这张脸。他后来知道这个人姓陈。

      他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扣进去的声音不像门锁——像某种更重的机械结构。沈屿在黑暗里听到了那个声音,从后脑勺沿着脊椎往下走了一路。他站在一个很大很暗的空间里。脚下是大理石——从脚步的回声听得出来。头顶很高,呼吸带起来的气流把空间往上推了很远。空气中没有任何味道。没有灰尘、没有食物、没有人的气味。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他站着。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太多了。他的脑子在同时处理太多东西。他在回想那辆商务车。车牌号他没看到,车门上没有标志,扶他的人袖口是黑色的,没有任何特征。他在恐惧中保持观察——把这个空间记下来。大厅。大理石。左手边有楼梯。二楼漏下来一线光。光在哪里,楼梯就在哪里。大门右手边可能是客厅,左手边可能是餐厅。他不能确定。太暗了。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敲在大理石上,声音弹回来,在天花板的高度散开。很大的空间。他站住。不敢再走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二楼。很慢。一步。停顿。一步。停顿。没有犹豫。那个人的步幅就是这么大,不需要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二楼的地面是木头的。声音从头顶下来,在楼梯转角处变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下。

      沈屿跟着声音转头。他在黑暗里看不见楼梯的方向,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肩膀向前倾了一点,重心放在前脚掌。是准备跑的姿势。但他没有跑。因为他的另一部分身体——更深的、被埋了六年的那部分——在说:这个声音你听过。

      一个人从二楼的阴影里走下来。先看到的是身形。很高。肩宽。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不清脸——那人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在灯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二楼漏下来的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出来——肩膀把衬衫撑成了一条直线,腰往里收,锁骨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很深的阴影。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无名指搭在腕表表带上,像在按着一个开关——或者是按住一道疤。

      沈屿还在辨认。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眉毛和记忆中一样浓,压得眼睛只看到一半。那张脸的每一个棱角都不是六年前的——六年前那张脸还会笑,笑起来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纹路。这张脸不会笑了。或者笑了也比不笑更让人不安。

      但他认出了眉骨的角度。

      他的大脑比他的意识先认出来。他的意识还在犹豫——但他的手已经在抖了。和被绑架无关。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从分界线上走出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比正常人深。光线的效果做不到这个——骨相本身就带阴影。眼型偏长,从下往上看的角度把眼型拉得更长,虹膜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着接近黑色。他站到沈屿面前。

      沈屿抬头看他。这个动作六年前不需要——六年前陆沉舟比他高半个头,他只需要稍微仰脸。现在他的头顶刚好到陆沉舟的下巴。他要整个脖子往后仰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

      陆沉舟低头看着他。隔了六年。从上往下看的角度把他的眼神全罩在了眉骨的阴影里。沈屿看不到他在看什么——是审视、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六年前低了一个调,但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每个字之间的距离被量过。「你长高了。」

      沈屿后背沿着脊椎往上窜起一股凉意。

      这个声音。六年。他没有在任何一个梦境里还原过这个声音——因为大脑不允许。太危险了。这个声音会拆掉他用六年建起来的每一堵墙。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在同一个空间里,被大理石的墙面弹回来,叠在自己身上。他说「你长高了」——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还记得我吗」、不是「你欠我一个解释」。是「你长高了」。六个字。等了六年。

      沈屿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了什么东西——沙发,或者是茶几。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想离开这个空间。他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那条消息不是我发的」。想说「我爸拿走了我的手机」。想说「我找过你」。想说「为什么是这种方式」。想说很多很多话。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替他先说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恐惧——是更沉的。积攒了六年的疑问、愧疚、愤怒、想念,在同一秒被一个人的脸全炸成了碎片。碎片太碎了,拼不成一句话。

      陆沉舟没有走过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目测五米多一点。他站在那里,像在研究沈屿脸上的变化。或者在享受这个过程。沈屿看不出是哪一个。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大厅里变得很怪。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沈屿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对。不是听到的。是身体在跟着心跳的节奏微微晃。他的膝盖在抖。他用后腰抵住身后的沙发扶手,至少有一个东西是实在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疼是好的。疼说明他还在这里,这不是梦,不是六年间反复做的那个梦——梦里陆沉舟回来了,站在图书馆四楼的书架尽头,逆光,手里拿了一杯奶茶。梦里他在等陆沉舟走过来,等到闹钟响了也没走到。

      现在这个人走过了六年的梦。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奶茶。手里什么都没有。

      沈屿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六岁。高中图书馆四楼靠窗。他从书本上抬起头。一杯热奶茶放在他手边——杯子很烫,纸杯外面套了一层塑料托,托上画着一只很丑的猫。他回头看——陆沉舟站在他身后,逆光,校服外面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深灰外套。他说「太甜了」。陆沉舟笑了——眼睛下面的纹路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

      然后是第二个画面。不是图书馆。是他的房间。父亲的手机。父亲坐在他的床沿,把通话记录一条一条翻给他看,声音压得很低:「我帮你处理了。你不用再和他联系。」父亲走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通信录里那个人消失了。电话打不通。社交媒体找不到。他去了陆沉舟打工的那条街——店关了。他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那天下雨。他没有带伞。

      第三个画面。他不是在想——是从身体里涌上来的。六年。每周三下午,图书馆四楼靠窗,「陆」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每次坐下来都会把拇指放在那个字的位置。他想,至少这个字还在。至少他不知道的事——他还坐在那个座位上等他。

      现在这个人把他关在这里。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书包在车上。明天给你。今晚先睡。」

      脚步声继续往上。二楼某扇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沈屿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周围安静得他听到自己的呼吸——短促的、不稳的,每三四下会被一次吸气打断。他用双臂抱住膝盖,慢慢蹲下来,坐在沙发脚边。地板很凉。他的左脚鞋带还是松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到鞋带的轮廓,但他知道它松着。他想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算了。

      书包在车上。书包里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个潦草的「陆」——他每天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时候,右手转笔,左手拇指按在那个字的位置。今天他抄《文心雕龙》的时候不小心又描了一遍。描完才发现自己在描什么。划掉了。

      但划痕还在。他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划掉的线是另一种蓝。

      他知道那个字是谁写的。六年前陆沉舟在他笔记本扉页上写的——「陆」。说「万一你弄丢了,人家知道还回来」。

      他没有弄丢。六年。每周三下午。同一个位置。同一本笔记本。扉页上那个字被他的拇指磨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他描了六遍。每一次描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陆沉舟会不会翻他的笔记本。

      他不知道翻到的话会怎么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回来了。不是回来履约。是回来讨债。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陆沉舟站在窗前,没有开灯。窗外是山,再远一点是城市的光。他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副驾发来的:「他问了两次去哪。现在安静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

      右手一直在身侧攥着。松开的时候掌心有四道指甲印。和捐赠仪式那天一样。和六年前睡在公园长椅上收到那条消息那晚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年了。这双手搬过砖、签过合同、锁过门。现在它们把那个人带到了这里。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如果放手,沈屿会走。如果不放手——至少今天他在。

      他拉开窗帘。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比记忆中更硬了。眉骨的阴影遮住眼睛,看不清在看什么。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很凉。和今天校门口那条路上坏掉的那盏路灯一样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秘书发了今晚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把他的书包放二楼门口。让保姆多做一个人的早饭。溏心蛋。面包烤焦一点。不要太焦。」

      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二楼某扇门后面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不是哭。那个人已经不哭了。只是呼吸还没平稳。

      他听着那个呼吸。六年。终于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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