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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骗子 陆敛在屋 ...

  •   陆敛在屋内由下人伺候着慢条斯理地洗脸,梳头,换衣服。温乘歌望着他一动不动,陆敛让他洗脸他不理,让他换衣服他不听,只一杯又一杯地朝胃里灌茶水。
      等陆敛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地重新做回去时,温乘歌依然穿着他那身污泥满身的、被石头勾出丝破衣裳。两人一直坐到晌午后,下人方通报牧尧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等得昏昏欲睡的温乘歌闻言伸了个懒腰,岔开双腿,坐正身体,像个判案的官老爷一般,带着一脸威严道:“带进来。”

      太监陈礼很快将牧尧带了进来。
      牧尧径直走到右侧的陆敛身前,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陆敛偷偷瞄了温乘歌,道:“温—”
      “牧尧,”温乘歌出声打断陆敛,“天亮了,你好好看看你认得我不?”
      牧尧微微转动脚尖,转向温乘歌,脸色冷漠道:“温公子,温乘歌。”
      “带陆敛伪装兄妹去路上吸引山匪时,我对你说了什么?”
      牧尧沉默不语。

      陆敛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温乘歌,道:“我有话想先问牧尧。”
      温乘歌一耸肩,未置可否。陆敛望向牧尧,神色凝重,道:“那里有山匪吗?”
      牧尧转向陆敛,道:“回殿下,有。为首之人确叫赵马。属下们已将他们一伙二十三人全都抓获带回来。”

      竟真的有。陆敛惊讶不已,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对庆安十二年夏七月至庆安十三年六月的这段匪夷所思的记忆以反复回想,推敲,琢磨。记忆每在他脑海中回溯一次,他的感受越真实,越笃定这段记忆不是虚幻的梦。
      他在牛头山遇到猎虎的江行野,一起掉落山崖,醒来后在客栈交换了名字,分手。却在路上又遇到被抢劫的江行野,他们假装兄妹找到山匪巢穴,将他们一举扫清,送去官府。
      他们再次分别,临行前身无分文的江行野向他借了五十两盘缠,说等他办完事去了京城还他。中秋前两日,他果然来了京城……那段记忆如此清晰、真实,他能想起他们相处时的每一处细节,对方的每一个表情,被委婉拒绝的失落和被对方突然亲吻时的惊讶和欢喜,以及随后骤然而来的五脏六腑的迅疾的疼痛。

      但这一切却偏偏和当下对不上。因而他怀疑自己,不敢断言。但那伙山匪的存在让这一切尘埃落定——
      山匪是真的,那段记忆是真实的……只是,发生在今日之后,结束在那杯让他失去意识的酒之前。
      想到这,他脑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这念头在他失去意识时也出现过——江行野喂给他的是夺命的毒酒,江行野突然的吻是为了让他喝下那杯毒酒。
      他的记忆结束在那一晚,因为他死在了那一晚,他的生命在那一晚走到了终结。
      江行野,真的毒杀了他。
      这念头一出,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失去意识前的那股从心脏发出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陆敛下意识攥紧拳头,以□□的疼痛来对抗钻心之痛。

      “ 殿下怎知道那儿有山匪?且知道土匪头子叫赵马。”牧尧凝重的声音将陆敛的拉回现实。
      陆敛滚动喉结,半晌后,喑哑道:“我……似乎做了一个……预知梦。”
      “呵,又成梦了?”话音刚落,却听温乘歌嗤笑一声,他一口喝完手边半凉的半盏龙井茶,利落放下青瓷茶杯,起身道:“我娘不让我和痴人说梦的人玩,告辞。”
      说着,温乘歌抬腿就走,但陆敛突然伸手攥住了他。
      温乘歌回头看他。
      陆敛用力咬了下嘴唇,压下心中翻腾的汹涌的情绪。他好似在那一瞬间做了某种决定,再抬眸时目光如深潭般沉静。
      他沉静地望着温乘歌的眼睛,道:“我并非故意骗你。左右你也没有地方可去,找回记忆前不如和我同行。”
      温乘歌只考虑了一眨眼的功夫,就点头答应了。
      “困了,我睡哪?”温乘歌打着哈欠,问道。
      陆敛如释重负,吩咐陈礼:“给温公子准备间上房。”
      “喏。”陈礼应道,随后转向温乘歌,道:“公子请随小人来。”

      整个客栈都被陆敛的人包了下来,房间是现成的。温乘歌被领去了对面的客房,窝着一肚子火气躺上了床。

      困是一点不困,倒是被气得头疼。夜里还在卿卿我我,天一亮忽然成了梦了。一晚上亲了好几次,就差上门提亲了,现成却叫他“温公子”!
      到底谁才是那个隐瞒身份的图谋不轨的负心人?
      “谎话编了一箩筐,一个都圆不上。骗子,负心汉。”温乘歌嘟囔道,一把扯过被子蒙上了头。没多一会,又猛地掀开被子。

      盛夏正午,外头骄阳似火,屋里热得如闷笼一般,才一会儿他脑门上已蒙了一层汗。
      温乘歌后知后觉这房里不似陆敛房内正中摆着装满冰块的、散发着丝丝寒意的冰鉴,身后还有摇着丝绸团扇煽风的下人。
      这间客房一盆冰也没有,只有一把破蒲扇!
      “怎么不给我放冰块降温啊!”本就烦闷的温乘歌被热得更加烦躁,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两扇木门,正撞见从对面房间出来的陆敛,身后跟着陈礼和牧尧和四个用银盘托着衣物的奴婢,似是正打算去沐浴。

      “怎么了?”见温乘歌一脸火气地站在门口,陆敛问道。
      温乘歌怒瞪陆敛,冷漠丢出一个字:“热。”
      陆敛目光越过温乘歌肩膀,朝里望了一眼,朝陈礼吩咐道:“温公子是孤的客人,吃喝用度和孤一样。”
      陈礼两步走向前,躬身歉意道:“殿下恕罪,非是奴才怠慢温公子。先前殿下说今日要启程回京,故而奴才未让人去冰行订今日的冰。今早去冰行订购时,却不巧被告知冰已被旁人订完了,便是屋内这些冰块也是昨儿剩下的。奴才已让人去和那些定冰的大门大户交涉去了。但去年是暖冬,各地存冰比往年少很多,价格也更贵。如今天正热,能买得起冰的大户人家也不缺银子。殿下又不让暴露身份,因而跑了大半日,也只买的少量的冰,殿下一人紧巴着用,也只能撑到明天。”
      闻言,温乘歌心里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陆敛道:“我不用,送到温公子房间吧。”
      陈礼回道:“喏。”

      门内侧,温乘歌听见太监陈礼吩咐下人送冰进他房里,忽而又转身猛拉开房门,不看陆敛,而绕过他直朝房内走去,边道:“本公子就委屈委屈,今日在你房里挤一挤。”
      温乘歌进屋就想躺床上,但脑中忽然想到正去沐浴的陆敛,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污泥的衣服。这会回过神,才发觉他是如此的不讲究,跟个叫花子一样。
      于是温乘歌还没走到床边,又折身出门,门口侍立的下人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温乘歌双臂一展,插腰道:“洗澡,哪里去?”

      浴房在走廊另一头,服侍温乘歌的四个下人跟着温乘歌一起进了房。温乘歌觉得自己之前指定是个穷人,没被人服侍过。不然他怎么一被碰到身体,就一脚将人凌空踢了出去?
      那下人本是要给温乘歌脱衣服的,手刚要去解温乘歌的腰带,不料下一秒就被踢飞了出去,身体重重砸到门上,随后掉落在地。
      这一脚力道不轻,挨了一脚的那下人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另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地上的伤者。
      “啊……这……”温乘歌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快速跑去将人扶了起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它,突然就踢出去了。”他当时正出神,反应过来时脚已经自己踢出去了。

      那下人捂着肚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弓着身子,卑躬道:“小人无事,公子无需给小人道歉。小人服侍公子沐浴。”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温乘歌生怕自己再一个不甚把人踹出去,从胸口摸出仅有的两张银票,抽出一张一把塞进那下人怀里,道:“你去找郎中看看伤。剩下的算我向你赔罪道歉了。”说着,他不由那人拒绝,将他和其余下人都赶出了房间。

      这一脚牵动了身上的伤,温乘歌这会觉儿得全身哪都疼。浴桶里不知泡了什么药材,泡进去后初觉全身酸疼,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但待身体适应后,疼痛又渐渐减轻,全身舒坦。温乘歌后仰靠在桶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雾气在眼前弥漫,温乘歌觉得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意识在下沉,四肢动弹不得。他竭力调动眼皮,试图睁开眼睛,但只能掀开一条缝。
      雾气朦胧。他隔着雾气,透过那条扁平的缝看到一片朦胧的红色。他眨了眨眼,那片雾气渐渐散去了些,雾气背后的红色婚房清晰起来。

      火烛高烧,红双喜字贴的到处都是,挂着红纱、铺着绣着鸳鸯的大红被褥的床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盖着红头盖的新娘。
      新娘动了,她掀起红盖头,现出底下冷漠的薄唇。红盖头被完全掀开,他惊讶地看见那张脸和他一摸一样。
      他意识到,她就是他。
      但“她”又不似他,“她”脸上不带任何情绪,眼中散发着的冷冷的寒意。“她”直盯着门口。
      烛光突然晃动,地上的木门投下的阴影消失又出现。“她”又将红盖头落下。门口走来一个五大三粗、满身横肉的醉汉,走路摇摇晃晃,脸和脖子比红烛更红,眼睛色眯眯地望着床上的新娘踉跄走去。
      他看到那醉汉的粗糙的厚嘴唇夸张的开合,露出黄色的牙齿,似是在说话,但他耳边嗡嗡一片,听不清楚。

      醉汉走到床边时一个不甚歪倒在新娘脚下,却不急着站起来,而伸出被红光照得黑红的手。那只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似蜈蚣一样恶心的疤痕,急不可耐地去撩新娘的红盖头。
      他看到在醉汉快要碰到红盖头时,新娘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摸上了头上插着的一只蝴蝶银簪。
      那只手放在银簪上未动,但温乘歌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会拔下玉簪,利落果断地将那只玉簪精准的插入醉汉的心口。

      醉汉带着蜈蚣疤痕的手碰上了红盖头,银簪上那只修长的手将簪子拔出半寸。温乘歌等着血溅红纱的一幕。

      但突然,烛光突然猛烈摇晃起来。那只拔簪的手忽然停下了,下一刻,歪倒在新娘脚边的满身横肉的醉汉的身体折成弓形飞了出去。

      新娘面前出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他只能看到那人纤细的腰身。新娘再次缓缓撩开红盖头,他看到新娘嘴角的宛似真心的笑。
      “她”就是他,他知道这笑容是假的,他几乎能想到,在还未被撩开的红盖头下的那双眼睛一定是不含情绪的。

      那双眼睛果然不带情绪,但那份冷漠却被很好的隐藏在了睫毛和弯唇之后。

      他心中涌出一抹杀意。

      一只漂亮的手伸到新娘眼前,他看到新娘抬手正要将手放到那只手上,但眼前的画面、耳边的嗡声却突然消失了。
      他听到一句清晰的、熟悉的声音:“江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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