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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又分手 陆敛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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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温乘歌丢掉盛蓼,一人走了,盘算着去哪睡觉。本想去客栈,可人要查验身份,温乘歌只好作罢。
夜色渐深,各家各户皆已灭灯休息,街上黑漆漆一片。温乘歌跳上城中最高的鼓楼,俯瞰京城。
黑灯瞎火,万籁俱寂,整个京城只有剩两处地方仍有亮光。一处是西面生意兴隆、灯火辉煌的秦楼楚馆,一处是南面巍峨肃穆、鳞次栉比的皇宫。
东宫与皇宫一墙之隔,在皇宫的东南侧,那里也是灯火通明。温乘歌遥望南面,脚尖一点,踏着屋檐树梢,如夜莺一般朝亮光处飞去。
殿内传出佛珠拨动的轻撞声和含糊不清的喃喃念佛声。温乘歌趴在屋檐,取下一方青砖瓦片,凝目望向火光摇曳的佛堂。
堂中跪着一闭目念珠女妇,妇人衣不重彩、面无施粉,打扮素净、神态平和,半扇面容隐在阴影之下,却难掩其艳丽之容态。
指尖拨动念珠发出轻微的撞击声,这拨珠声极其平稳,每声之间的空隙分毫不差。
“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佛珠能控制到这种境界,也是个高手了。”温乘歌心中暗叹,又朝女子身前望去。
女子身前的香桌上摆着一佛龛,佛龛左边摆着十个个灵牌,右边摆着十个个灵牌,正前方摆了一个令牌。温乘歌凝目看向灵牌,却见上面并无一字。
一个打扮同样素净的宫女从女子背后走进,轻声对女子道:“娘娘,三更了,休息吧。”
女子似未听到,依旧闭目潜心念佛,拇指缓慢地拨动佛珠。宫女见状,便立在一侧等着。
温乘歌又望了一会儿,见底下没动静,正要将青砖瓦盖上离开,却听见底下念珠声停了。他低头又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慢慢睁开了眼,微微扬起头,从温乘歌的角度,正巧看见那张被烛火照亮的脸。
温乘歌呼吸一滞。心道真是怪了,刚刚分明一点儿没觉得,但这女子张开眼后,却觉得她和一人颇相似。
“敛儿回京了?”那女子开口说话,语调轻而缓慢,听不出任何情绪。
“果然是陆敛的娘。”温乘歌暗道,又俯身望去。以陆敛的年纪推算其母亲的年纪,至少应在三十五之上,但皇后看着却极为年轻,不过三十。
宫女躬身回道:“是,殿下前日一回宫便来宫中向娘娘请安了。因娘娘在闭关念佛,吩咐不许人打扰,故而奴婢先请殿下回去了。”
陆敛那日没见到母亲?温乘歌想到初入京城那日,陆敛急不可耐说要去看母亲时的期待神情,忽觉心疼。
底下那宫女又道:“殿下心念娘娘,娘娘明日出关,殿下想会一早便来请安的。”
那女子忽又慢慢合上眼,缓声道:“给他送个信,我还要再闭关几日,不必白跑一趟。”
宫女回答:“是。”后退轻步离开,殿内万籁俱寂,只剩那女子和佛珠声。
念佛这么重要?自己的孩子都不见?真够狠心的。温乘歌心中升起一抹忿忿不平,手中盖瓦的动作不觉重了一些,瓦片碰到瓦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这声响很轻,温乘歌本不觉得会被发现,但就在这声响发出之时,他听到下方的念珠声突然消失了。
温乘歌立时顿住动作,屏息敛气,借着还未盖全的缝隙,朝下方望去。这一望险些让温乘歌惊叫出来,那女子仰着头,正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眼神冷厉,和方才那目光平和的妇人宛若两人。
被发现了!温乘歌心中一惊,顾不得其他,立时从瓦口闪开,脚尖踩着檐脊飞速逃跑。
他等着后面追兵追来,但逃了好一会儿,却发觉后方极其安静,回头望了一眼,竟没有一个守卫赶去那女子身在的佛堂,也无人来追他。
“奇怪,”温乘歌心中纳闷,“难不成没发现他?不可能,她肯定发现他了,那个眼神,绝不是把他当成猫或者什么的,但她竟然没喊守卫,真怪。”
温乘歌心中琢磨着,同时留意着宫中巡逻的守卫,躲着藏着,像蝙蝠一样飞离了皇宫。
月至上空,夜深人静,只有在不知何处的地方的夜鸮时不时发出的低沉浑厚的叫声打破笼罩京城的寂静。
三更已过,明政殿内灯火仍未灭。月光从两扇大开着的窗户倾泻殿内,陆敛摆弄着案上反射着冷冷月光的玉石棋子。
陈礼走进,从身后为陆敛披上披风,轻声道:“殿下,温公子是在’第一楼’用的膳,留的是江行野的名字,工部尚书盛大人的二公子也在。从’第一楼’出来后,温公子在城内转了一圈,我们的人跟不上,把人跟丢了。已派人去知会盛二公子了,若温公子去找他,让他送信儿来宫里。”
陆敛垂眸盯着棋局,没回应。过了片刻,陈礼又道:“皇后娘娘派人送话来了,说娘娘还要闭关几日,娘娘不想让殿下白跑,明儿不必去请安。”
陆敛用拇指和食指慢慢转着那枚白色棋子,过了半晌,不张嘴的“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陈礼默然片刻,又劝道:“殿下,您先休息吧。下面的人在排查京中各客栈了。若是找到温公子,奴才来通禀殿下。”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过了半晌,陆敛扔下棋子,淡声道。
缠枝莲玉环仍悬在那颗枣树上,在月光照耀下,玉身发出柔和的光芒。陆敛仰头望着那枚玉环,忽想起温乘歌给他时说的话:
“那若是我不是他,你收下后又后悔了怎么办?”
“收下就是我的人了,就不能反悔了。”
生怕他反悔的是他,如今反悔也是他。
喜欢是温乘歌还是江行野,这算什么问题?
他爱的是杀他之前的江行野,恨的是杀死他的江行野。
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江行野,只存在他如亲身经历一般的梦中。
温乘歌是不曾杀他的江行野。
但温乘歌,也是不记得他的江行野。
温乘歌不是江行野,他没有做那个梦。
温乘歌又是江行野,他越来越像他了。
“说到底,”陆敛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这枚定情信物本就来得莫名其妙。他什么都不记得,却说要和我成亲。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爱我,只是因为我亲了他。他并不喜欢我,我无聊、无趣,同龄人都不喜欢我这般沉闷的性子,除了父皇就没人喜欢我,就连血脉相连的母后都不喜我,他一个快意恩仇、肆意江湖的江湖人又怎会喜欢我这般活在笼子里的无趣的人?他和江行野一样,接近我是别有用心。他就是喜欢看我着急,看我拿他没办法。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没人能拦得住他,没人能留住他。”
陆敛低下头,望着脚尖,良久后,低喃道:“走了正好。”再也不用担心他哪天恢复记忆,又杀了自己了。
咚咚——一颗石子忽然砸掉到脚边,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滚走了。陆敛心头一颤,立刻扭头望去,只瞅见一抹残影消失在屋顶脊梁后。
“乘歌。”陆敛愣了一瞬,立即飞追上去。
“走就走。”温乘歌一肚子火气全化作燃料,再也不讲什么敛起屏息、身轻如燕,他像个愤怒的猴子一般,在房与房间、树与树间,蹿得飞快,踩得屋顶瓦片爆裂、树枝摇晃,惊得屋里睡觉的人和巢中的鸟雀连连尖叫。
“有小偷——”
“采花贼又来了——”
“唧——”
千家万户喊了起来,巡逻守卫闻声出动,街道上霎时涌出许多铁甲士兵,举着火把高喊着“拿下”,前呼后唤,追着在空中飞快跳跃的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跑。
“乘歌!”陆敛在后面边追边喊,“别跑了!”
温乘歌毫不理会身后引起的骚动,也不躲藏自己的身影,他实在窝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一个劲得跑,看见什么踩什么。地面上的人追不上他,呼喊声也渐渐消失,耳边制胜呼啸风声。
温乘歌仍不停步,直到高耸的城墙将他挡下。
温乘歌跳到地面,仰头百丈高的城墙和城墙上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
这个高度,他飞得上去,那些人抓不住他。他只要越过城墙,一切就结束了。
温乘歌久久凝望城墙上的月亮,脚底发力,正欲飞檐走壁,却忽被人握住了手腕。
“乘歌,”陆敛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仿佛被丢弃的是他一般,“要去哪里?”
温乘歌转过身,望着他,眸色冷淡:“回家。”
陆敛低哑道:“你家在哪里?”
“蜀地。”温乘歌道,“燕雀山山脚有一个小山村,我和师父住在那的一处院子,院子里西边养着鸡鸭鹅,东边种了几排青菜。中间有颗梧桐树,师父喜欢躺在树下的躺椅上喝酒,看我练武。家里还养了只大黑狗看家。陆敛,我该回家了,师父在等我。”
“他不在了。”陆敛垂眸低声道,“你的师父,他是摘星阁第一刺客’辰’,半年前他在我生辰宴上伪装成戏子,行刺父皇失败了。他死后,你化名江行野,接替了他的任务,想要利用我接近父皇。”
陆敛停顿片刻,又说道:“但自那次刺杀后,翊卫司对父皇的保护更加严密,娄指挥使几乎不离父皇身边。你找不到机会,你恨父皇杀了你师父,你便杀了我,为你师父报仇——”
温乘歌蹙起眉头,冷冷打断道:“松手,我要回去。”
陆敛不动:“可他是刺客,他死有余辜。如果死的不是他,那就是我的父皇。你恨我父皇杀了你的师父,我恨他差点杀死我的父亲。”
温乘歌毫无情绪打断他:“我也是刺客。”
陆敛置若罔闻:“父皇是个明君,如今四海升平,国富民安,人人都称赞父皇,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温乘歌冷漠道:“我们只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也不问雇主是谁。”
“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你可以放弃任务吗?”
“我已经决定放弃了。”温乘歌紧盯着陆敛下垂的睫毛,说道,“皇宫守卫森严,我完不成任务,也不想白白送命。我们是刺客,身为刺客,每次执行任务前,我们都做好了被杀死的准备。师父死了,是命使然,我不怨恨你们,也不打算报仇。你我仇怨两消,我只想回家。”
良久沉默后,陆敛低声说道:“可我不想放你走。”
“你拦不住我。”温乘歌冷冷道。
话落,却听马蹄声铮铮踏近。大批城内巡逻士兵团团围了上来,领头校尉眼中闪烁着立功升职的光芒,挥臂大喊:“大胆采花贼,你们逃不掉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