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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谦之志,聚众起义 送走陈谦那 ...

  •   送走陈谦那日,暮色已经浸透了整个院落,我倚着门框望着他大步远去的背影,那副攥紧拳头、步履沉毅的模样,叫人心里沉甸甸的。何琦走到我身侧,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开口:“你方才也听出来了,这人心底的火气压不住,劝是劝不回头的。”

      我缓缓颔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开口道:“我走遍南北,见过太多被苛捐、豪强逼到绝境的农户,忍到尽头,只剩下铤而走险一条路。只是他势单力薄,身后一众乡民也都是拿锄头种地的普通人,无甲无兵,不通战法,真要闹起事来,胜算渺茫。”

      “我何尝不知凶险。”何琦抱臂站定,眉头紧锁,“可那周乡绅仗着有县衙靠山,侵吞田产、殴伤人命,州县衙门视而不见,告状无门,寻常百姓还有什么法子?我许诺暗中接济他些许粮草,已是权衡再三。明面上南风教刚稳住根基,官府本就盯着民间私教,一旦被人抓到我公然参与民变的把柄,整个教派上上下下千百人,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我深有体会地点头,这些年因我身上蒙古血脉带来的猜忌、礼教门第碾碎我与朱瑾情缘的绝望、赈灾无力眼睁睁看着流民死去的无助,桩桩件件都让我看清,这大一统的大明江山之下,规矩看似严明,实则处处藏着不公与倾轧。“义兄行事审慎周全,这般分寸已是最好选择,若是贸然出头,反倒连累所有人。往后陈谦那边若是有动静,我若途经附近,也可暗中留意一二,能替病患疗伤避祸,便尽一点微薄之力。”

      之后几日,我便暂居在南风教院落之中,一边帮教中贫苦教众诊治陈年病痛,一边时不时听何琦说起陈谦那边的动向。起初陈谦只是挨家挨户走访周遭村落,诉说周乡绅夺田害命的实情,聚拢那些失地破产、受尽盘剥的农人。不少农户起初心存畏惧,生怕惹祸上身,闭门不愿相见;可接连几日,又有几户人家被周家家奴上门催逼租息,拆屋逼债,走投无路之下,渐渐有人愿意跟着陈谦一道商议对策。

      一日午后,何琦收到旁人悄悄递来的口信,便拉着我到僻静厢房说话。“陈谦那边已经聚拢了百余人,大多是失地农户、逃难流民,还有几队零散躲避兵匪劫掠的青壮年。他们私下议定,再过几日便举事,先去讨要被强占的田地,若是官府依旧偏袒劣绅,便索性聚众抗争。”

      我闻言心头一紧:“仓促聚拢之人,未曾操练,连最基本的排布调度都不懂,一旦直面官府差役乃至官军,根本不堪一击。他妻子刘氏,可知晓这般凶险?”

      “说起刘氏,倒是个难得烈性通透的女子。”何琦感慨一声,“旁人都劝她劝住丈夫,免得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她非但不曾哭闹阻拦,反倒变卖了家中仅存的几件首饰细软,换成粗粮干粮送过去,日夜帮着缝补破旧麻衣、整理零碎吃食,安顿一众老小。陈谦但凡心中犹豫焦躁,也只有刘氏能静下心宽慰他,告诉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夫妻便祸福同担,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闻刘氏这般行事,我心中生出几分敬佩。世道之中,女子大多依附家事,遇事惶然怯懦,能顶住流言非议、甘愿陪着丈夫奔赴险途,实属难得。“有此贤妻相伴,陈谦心中多了底气,却也多了牵绊。一旦事败,妻儿首当其冲,被扣上叛属罪名,往后日子何其难熬。”

      “这一点陈谦心里透亮,他同旁人说过,若只是为一己私仇,大可独自亡命天涯,可一众乡亲被欺压已久,总得有人站出来争一次公道。”何琦压低声音,“我已经让人分批把存粮悄悄转运到他们藏身的山坳,不多张扬,分批次运送,避开乡绅耳目与巡检斥候,能帮衬一分是一分。除此之外,再不敢有别的动作。”

      往后一段时日,我偶尔借着外出采药行医的由头,绕路去往周边村落,远远观望局势。眼见陈谦日夜不休,整顿人手,简单划分队伍,叮嘱众人不可劫掠寻常百姓,只针对为恶乡绅与恶奴,约束军纪,免得起事之后失了本心,授人以柄。不少农人拿着锄头、柴刀、木棍充当兵器,衣衫褴褛,面色惶然,眼底却又憋着一股憋了许久的怨气。

      某次偶遇陈谦,他看见我独自立在山道旁,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何先生,多日不见,您还在此处逗留?”

      我望着他眼底掩不住的亢奋与紧绷,轻声劝道:“事到如今,我知道再劝你收手已是无用,只愿你守住底线,切莫迁怒无辜老弱,凡事留几分余地。一旦局势失控,切记早早抽身保全身边之人。”

      陈谦郑重拱手,神色决绝:“先生一番好意,陈某铭记在心。我起事不为烧杀劫掠,只为讨还田地,求一条活路。若是能逼官府秉公处置,此事自然可以平息;若是官府执意镇压,我也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绝不连累暗中帮衬我的何教主,更不会牵连何先生分毫。”

      “你不必刻意避我。”我轻轻摇头,“我行医之人,不问出身立场,往后若是有人负伤,寻到我这里,我依旧会出手救治,无关对错,只救疾苦。只是前路凶险,你务必三思慎行。”

      “谢过先生体谅。”陈谦语气诚恳,又提及自家妻子,“内子刘氏连日操劳,始终陪着我撑着大局,有她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只是苦了家中三个稚子,若当真出了变故,我最放不下的便是他们母子。”

      听他谈及妻儿,那份满腔豪情之下藏着的柔软与忐忑格外真切,我一时无言,只能轻声宽慰几句。

      转眼便到了陈谦定好起事的日子。那日天刚蒙蒙亮,远处村落便传来纷乱喧哗之声,数百农人集结而起,举着木棍农具朝着周家大宅进发。消息半日之内便传到南风教,何琦坐立难安,来回踱步:“终究还是闹起来了,不出半日,这事必然传到县衙,官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端着药碗坐在一旁,心绪纷乱:“从一开始便能料到结局,底层百姓被逼反抗容易,想要赢下官府太难。州县常备兵卒虽不算多,却配有刀甲弓弩,训练整齐,这群农人凭着一腔怒火,很难僵持太久。”

      “我已经吩咐下去,后续若是义军有人溃散受伤,逃亡进山,教中隐秘山谷可以短暂收留,由你代为医治,等风头过去再悄悄遣散。”何琦沉声道,“只能做到这般地步,再多一步,便是引火烧身。”

      我缓缓应下,望向翻涌阴云的天际,心底满是怅然无力。朱瑾离世之后,我本以为自己早已看淡悲欢离合,可亲眼见证一场被逼出来的起义徐徐拉开帷幕,看着一群苦命人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去搏渺茫公道,依旧心绪难平。我能医治皮肉外伤,却治不好官绅勾结的顽疾;能救下一个个濒死之人,却拦不住世道推着众人一步步走向厮杀与劫难。

      这场由一腔愤懑点燃的抗争已然启程,前路是明晃晃的刀兵围剿,而我只能站在局外,背着我的药箱,被动等候这场风波掀起的累累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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