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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兄弟相逢,结识新友 一路自南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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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自南向北漂泊,风餐露宿早已成了寻常。自金陵一别,朱瑾离世的隐痛始终压在心底,我背着药箱走过无数荒村野驿,手里银针能疗皮肉病痛,却半点抚不平世道千疮百孔,也解不开自己心口郁结。这些年我很少刻意去见旧识,总觉得一身浮沉潦倒,孤身一人反倒清净,只是此番途经南风教所辖地界,脚下这条路太过熟悉,不由自主便放慢了脚步。
远远望见成片田亩打理得齐整,阡陌之间既有汉人耕夫扶犁劳作,也有蒙人牧放牛羊,彼此碰面点头寒暄,不见争执嫌隙,与我别处所见汉蒙互相提防、动辄口角殴斗的景象全然不同,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当年年少出山,我初游此地便听闻何琦表兄接手教务,一心收拢人心、调和两族矛盾,只是后来我奔走江南行医,又困于与朱瑾那段纠葛,久未碰面,不知这些年他究竟将南风教打理到何等模样。
我寻着旧时院落登门,院门未闭,往里一望,便看见何琦正站在院中,对着几名教中子弟细细叮嘱农事安排。他身姿依旧爽朗,眉眼间褪去了少年跳脱,多了几分主事人的沉稳周全,谈吐从容风趣,几句话便把教内琐碎事务安排妥当。待他回身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迎上来,语声满是惊喜:“阿珩?竟会是你,一别数年,我还当你长久流连江南,再不踏足这边来了。”
我放下肩头沉重药箱,拱手行礼,心中积攒许久的落寞忽然有了一处落脚之地,低声道:“四处漂泊行医,漫无定所,路过故地,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快进院坐,一路风尘仆仆,定是辛苦了。”何琦伸手揽住我的胳膊往里走,扬声朝屋内喊道,“来人,煮一壶好茶,再备两碟粗点心。”
我随他落座堂中,环顾四下陈设,比从前规整许多,便开口问道:“舅父过世之后,教里事务繁杂,表兄扛着这么一摊子,这些年想必熬心得很?”
何琦端起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我面前,轻轻叹了口气:“何止熬心,刚开始那段日子几乎夜夜难眠。父亲当年改了教派旧路,不再偏执排蒙,可教里不少老一辈是跟着祖父过来的,心里积了几十年的仇怨,嘴上不说,行事处处别扭。汉户佃户不肯与蒙古牧民共用水渠,蒙古子弟又觉得受了排挤,丁点小事便能吵成一团,我整日两头周旋调停,着实耗费心神。”
我抿了口热茶,颔首应声:“我先前在别处行路,只稍稍显露身上蒙古血脉,便遭旁人猜忌排挤,想来你调和两族矛盾,难处远不止口角争执这般简单。”
“可不是嘛。”何琦苦笑一声,“有一回两族人因地界放牧起了斗殴,两边都憋着一口气,险些闹出人命。我既不能偏帮汉人旧部,也不能委屈归附的蒙古百姓,只能一边划定地界立下字据,一边拿出教中存粮安抚受损人家,连着半月奔走劝说,才勉强压下风波。好在日久见人心,如今大家一起耕田纳粮、互帮互助,慢慢也就放下芥蒂了。”
我闻言心生感触:“能做到这般包容和睦,义兄胸襟实在难得。外头不少地方,元朝亡了这么多年,族群隔阂半点未消,冲突时有发生。”
“我只求守住这一方小天地安稳罢了,谈不上什么胸襟。”何琦摆了摆手,语气转而柔和,“对了,有件事早该写信告知你,只是你居无定所,书信无从投递。我已同知婉定下婚约,等教中诸事彻底理顺,便择吉日成婚。”
我眉眼间终于浮起几分真切笑意:“当真?那真是一桩大好事。知婉性子温和,素来厌烦纷争,你通透豁达,懂得体恤迁就,二人相配再合适不过。我常年在外游荡,不能守在双亲与妹妹身侧,往后有你照拂知婉,我心里这块大石也算落地了。”
“你放心,我定然待知婉一心一意,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何琦说得郑重,随即又看向我落寞神色,轻声问询,“倒是你,自金陵一别便杳无音讯,当年听闻你与那位郡主纠葛颇深,后来到底出了何事?这些年孤身四处漂泊,就没想过寻一处落脚成家?”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心口钝痛翻涌上来,我缓缓摇头:“旧事不堪提,郡主已然亡故,我心中再容不下旁人,索性四海行医,漂泊度日反倒自在。一路走来见尽乱象,残元兵匪四处劫掠,豪强大肆吞并田地,官吏催逼徭役毫不留情,遇上灾年官府赈灾迟缓,遍地流民饿殍。我日日提着药箱救人,可救下一人,救不得一村,救下一村,救不得天下,常常只觉满心无力。”
何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又何尝不知民间苦楚。我守着南风教,私下常拿存粮接济流离百姓,可也只能悄悄为之。官府素来提防民间教派,稍有出格举动,便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我只能谨小慎微,在官吏、乡绅、乡民之间夹缝周旋,能护住教内众人、接济周边些许贫户,已是极限,哪里有本事撼动世间积弊?”
“世道便是如此,清醒之人,大多束手无策。”我低声感慨。
闲话过半,何琦话锋一转:“说起来,邻近村落有个年轻后生名叫陈谦,性子耿直刚烈,受尽本地劣绅欺压,胸中一腔不平之气,常来我这里倾诉苦衷。他今日恰好约了时辰登门,你不妨一同见见,也好听听最底层农户的难处。”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沉稳脚步声,一个身形结实、面庞黝黑的青年推门走入,粗布衣衫打了两处补丁,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常年躬身务农之人,眼神锐利明亮,全无寻常农户畏缩怯懦之态。
何琦起身抬手引荐:“陈谦,这位是何慕珩,我的表弟,常年游走天下行医见世,见识广博。阿珩,这便是我方才同你说起的陈谦。”
陈谦连忙拱手行礼,姿态诚恳:“在下陈谦,见过何先生。”
我起身回礼:“不必多礼,坐下来闲谈便可。”
几人落座之后,陈谦没过多客套,眉头紧锁,率先开口:“何教主,方才说好的事,我思来想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周乡绅仗着和县衙小吏沾亲带故,强行圈占我们村良田,我爹娘不肯退让争辩几句,竟被他手下恶奴殴打重伤,没多久便撒手人寰,田地也硬生生被夺走。我们一众农户上门告状,县衙非但不肯秉公断案,反倒斥责我们刁民滋事。”
何琦轻轻皱眉:“此事我已知晓,先前也托人递过话劝解周乡绅,奈何此人贪利蛮横,根本听不进去。你孤身一人,切莫冲动莽撞行事。”
“我如何忍得住?”陈谦攥紧双拳,脊背微微绷紧,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一年四季春耕秋收,我们汗摔八瓣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豪强说夺便夺,赋税徭役半点不少,老实过日子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难道只能认命等死不成?”
我静静听着他满腔愤懑,心中百般滋味,沉吟半晌开口劝道:“陈小哥,你的委屈我全然明白,这些年我走过太多州县,这般豪强盘剥、官绅勾结之事比比皆是。只是你单凭一腔热血出头,势单力薄,官府法度摆在那里,贸然行事,到头来只会落得自身难保,妻儿受累,还望三思而行。”
陈谦转头看向我,语气执拗却不失敬重:“何先生游历四方,见多疾苦,自然晓得底层人的难处。旁人都劝我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忍让换不来活路,一味退缩,往后只会被欺压得更甚。我并非想要作乱滋事,只是想为乡亲们争一条活下去的路子。”
“我并非否定你的委屈,只是世道重压之下,反抗之路太过凶险。”我放缓语调,“我见过不少被逼起事的百姓,大多仓促起事,粮草军械全无,最后尽数被官军镇压,家破人亡,徒留一身骂名。”
“凶险我心里清楚,可总不能眼睁睁任人拿捏至死。”陈谦语气坚定,“我妻子刘氏也知晓我的心思,非但不曾拦我,反倒愿意陪着我共担祸福,倘若真走到聚众起事那一步,我也做好了所有取舍。”
何琦见状从中缓和气氛,没有直白赞同,也没有厉声驳斥:“你有骨气是好事,只是行事务必把握分寸,不可滥生祸端。若是往后真遇上周转不开、需要隐秘接济之时,只要你的初衷是为穷苦乡民,不滥杀作乱,南风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暗中给你接济粮草,替你遮掩些许行踪,但明面上我万万不能插手纷争,还望你理解我的难处。”
陈谦闻言眼中一亮,当即深深一揖:“若能得教主暗中帮扶,陈某感激不尽,定然谨守底线,绝不拖累南风教半分!”
接下来大半晌,我们三人围坐屋中闲谈,从田亩赋税谈到乱世残留的兵匪祸患,从底层百姓求生之难,聊到各自往后的前路抉择。
何琦语气平和:“我的心思很简单,守好南风教,调和两族人心,护住教中老小,将来同知婉安稳度日,能护住身边一方安稳,便足矣。”
陈谦眼底燃着不甘的锋芒:“我不甘心屈从压榨,若无路可退,便要挺身一搏,为周遭受苦乡亲搏一线生机。”
而我端着微凉的茶水,望着窗外天边渐沉的落日,心头只剩一片茫然怅惘:“我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只剩一箱银针、一身医术,救得了眼前病痛,救不了世间沉疴,往后大概仍是孤身游走四方,在遍地疮痍里,尽一点微不足道的悲悯罢了。”
夕阳斜斜落入院墙,拉长三道身影,窗外炊烟袅袅,一派平和烟火,可我分明察觉,暗流早已在乡土之下涌动,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波,似乎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