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官军围剿,慷慨赴义 我行医走南 ...
-
我行医走南闯北半生,见惯了底层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明白陈谦这一腔热血从来不是无端躁动,是爹娘惨死、田产被吞、告状无门层层挤压出来的绝境反抗,可我也清清楚楚知晓,以一群农夫仓促聚拢起来的队伍,去抗衡建制完备的官军,结局从一开始就透着惨烈。何琦私下屡次借着南风教隐秘渠道,悄悄给义军输送粮食、药材,想方设法庇护走投无路的流民兵卒,他行事素来稳妥周全,也只能做到暗中帮扶,绝不敢明目张胆掺和谋逆之事,我几番随他去往隐秘据点送药,亲眼见过那些衣衫褴褛、拿着锄头镰刀充当兵器的农人,眼底既有拼死一搏的决绝,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朝廷调遣围剿大军的消息传来那日,天阴沉沉的,连绵秋雨落得绵密寒凉,压得整片旷野都透着压抑。官军层层合围,将陈谦一行人困在山间谷地里,四面堵死所有退路。义军本就缺少甲胄利刃,平日里不过是抱团自保,从未受过正经操练,面对阵型严整、弓箭长矛齐备的官兵,甫一交锋便节节败退。我放心不下,趁着夜色借着行医的掩护悄悄靠近战场外围,耳畔满是厮杀呐喊、兵刃碰撞与伤者凄厉的哀嚎,血腥味混着泥土雨水的腥气,顺着风一阵阵往鼻尖钻,刺得人胸口发闷。我背着药箱蹲在隐蔽树丛之后,看见不断有伤兵踉跄着从阵前退下来,浑身伤口流血不止,有的胳膊被箭矢贯穿,有的被长刀劈砍重伤,连简单包扎都无人打理。我顾不得危险,趁着两军厮杀间隙,悄悄摸过去替伤者清创止血、敷药包扎,能救一个是一个,只是药箱里的草药与绷带终究有限,面对铺天盖地的伤亡,我的医术渺小得可笑,一如我看着世间万般疾苦,始终束手难平。
战事一日比一日凶险,谷中粮草迅速耗尽,伤病越来越多,突围的几次尝试尽数被官军拦杀回来,死伤愈发惨重。何琦夜里寻到我,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力,低声同我商议,要不要冒险潜入谷中劝说陈谦暂且蛰伏、伺机溃散逃命,留得性命才有往后的余地。趁着月色昏暗,我们二人绕开岗哨摸进谷内,残破营帐之中,陈谦满身血污,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端坐于一众弟兄之间,半点没有颓丧畏怯之色。我拿出伤药想要为他处理肩头创口,他抬手轻轻挡开,摇头笑道:“何先生,不必费心了。从我爹娘被豪强逼死那一刻起,我便没有退路。投降求饶,也换不来公道,反倒要连累跟着我起事的所有人背上叛逆罪名,家眷世代抬不起头。我输得起性命,不能输了这群乡亲的骨气。”
我看着他眼底笃定的光,一时喉头酸涩,百般劝解的话堵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我知晓他性子执拗,认定的道理绝不会轻易动摇,他所求从来不是称王称霸,只是想替受尽压榨的穷苦人争一口公道。何琦几番苦劝,陈谦只是婉言谢绝,还嘱托我们往后若是时局稍缓,多多照拂他家中妻小刘氏与三个孩儿,不必因他的事受到牵连。离开营帐时,雨势越发滂沱,泥泞山路难行,我走一步,心头便沉一分,明明早已预见结局,真真切切临近终局,依旧万般怅然。
没过几日,山谷防线彻底崩溃,义军死伤殆尽,陈谦力战至力竭被俘。消息传开,周遭乡里人人惶恐,官府四处张贴告示,扬言要当众处决陈谦,震慑地方蠢蠢欲动的百姓。行刑那日,城中戒备森严,官兵沿街排布,寻常百姓要么被逼着旁观,要么闭门不敢出门。我与何琦提前商定,乔装成寻常乡民混在人群末尾,我攥紧袖中备好的敛身草药,指尖微微发僵。刑场之上,枷锁缠身的陈谦未曾屈膝求饶,直面围观人群,高声诉说豪强兼并土地、官吏欺压小民的种种实情,言语坦荡磊落,句句戳中底层人的委屈苦楚。监斩官几番呵斥阻拦,他依旧从容落语,直至最后一刻,神色坦荡,不曾折腰,慨然赴死。
尘埃落定之后,天色昏沉,街上官兵尚未撤去,尸首无人敢收敛,旁人唯恐沾染上逆党干系,避之唯恐不及。待到深夜夜深人静,四下行人散尽,我与何琦趁着夜色悄然赶赴刑场,避开暗哨巡查。我蹲下身,看着陈谦冰冷的身躯,心中悲凉翻涌,慢慢替他擦拭脸上血污,整理凌乱衣衫。何琦在外放风警戒,我拿出随身药物细细处理周身伤痕,又取出提前备好的薄棺,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将他入殓,趁着更深人静,寻一处僻静山野荒地,亲手挖坑安葬,立了一块无碑土冢,不敢留下半点字迹惹人猜疑。
填土的时候,雨丝零星落在肩头,我望着新翻的黄土,久久默然。我行医半生,救过无数濒死之人,能医治皮肉创伤,却治不好世道积弊,拦不住逼上梁山的绝境,留不住一身肝胆的义士。陈谦一腔热血落幕于乱世倾轧,轰轰烈烈一场起义,到头只剩一抔荒土。我分明看透官逼民反的往复循环,却依旧无力扭转分毫,只能做一个收殓逝者、旁观悲欢的路人。走出山林之时,晚风萧瑟,我忽然想起他家中苦苦等候的妻子刘氏,还有三个尚且懵懂的孩子,往后母子四人顶着叛属污名度日,往后的艰难苦楚,想来更是难熬。我心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惋惜、愤懑,还是深入骨髓的无力,只隐隐打定主意,日后若是有机会,定然要暗中照拂陈家老小,也算不负陈谦一场相知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