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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陆承远发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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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远发布了悬赏。
他把公司剩余的股份全部变现,卖掉了名下的房产、车子,连老宅最后剩下的几样值钱物件也一并出手,凑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赏金,通过中间人向全球的寻人机构、私人侦探、媒体网络发布了消息。只要谁能提供关于简书意的有效线索,这笔钱就是他的。
消息一出,无数人蜂拥而来。有想赚赏金的,有想看热闹的,有借机蹭流量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邮件和电话涌进来,声称见过简书意。陆承远一条一条地核实,亲自跑去各个地方确认。有几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赶到之后才发现只是长得像而已。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把他反复碾碎,身体和精神都被消耗到了极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停不下来。找到简书意这件事已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终于,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篇国际救援报道中的配图,一个战地记者随手拍下来的。照片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灾民安置点,几个穿工装的志愿者正在分发物资,其中一个女人的侧脸被拍了下来。她剪短了头发,人瘦了一大圈,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正弯腰把一箱饮用水搬下车。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微微抿着嘴,表情专注而平静。
陆承远盯着那张照片,愣了足足好几分钟。
他认出她了。他不会认错的。哪怕她瘦了,黑了,剪了短发,穿着从没穿过的粗布工装,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简书意。他的妻子。那个被他亲手推进地狱的女人。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不是从前那种温顺柔和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坚韧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亮。她瘦了,非常瘦,颧骨微微突出来,下巴尖尖的,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比从前更足了。她站在烈日下搬水,满身尘土,看起来辛苦极了,可她脸上没有半点怨怼,反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定。
陆承远把照片凑到眼前,手指一点一点地抚过她的轮廓,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喉咙里哽得厉害。多可笑,他找了这么久,终于看到她了,却突然不敢去找了。
他想起地震那天,她怀着他的孩子,为了他四处求人组织物资,挤上前往灾区的车。她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女人,就那样冲进满目疮痍的废墟里,嗓子喊哑了,膝盖跪烂了,只为了找到他。而他在废墟下面,抱着另一个女人说会娶她。他想起她在病房里看他的眼神,想起她倒在人群里的模样,想起她被按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连面都没有露。
他配不上她了。他陆承远,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丝一毫配得上简书意。她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活法,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
可他忍不住。他是如此思念她。思念到骨头里都在疼。他做了一晚上的思想斗争,在“不去打扰她”和“见她一面”之间反复拉扯了无数次。最终他还是买了机票。他对自己说,我不出现,我就远远地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不会让她发现。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他飞了大半个地球,又辗转了好几趟车,终于到了那张照片拍摄的地方。那是一个刚经历过洪水灾害的小镇,简易帐篷搭在泥地上,穿着各色衣服的志愿者在忙碌地穿梭。陆承远站在远处的一棵断树后面,远远地望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简书意正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用一口不太流利的当地语言哄着她。小女孩哭着找妈妈,简书意就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瘦了许多,手臂上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皮肤晒得发红,几缕碎发贴在被汗水打湿的额角上。她笑着对小女孩说了什么,那个笑容像一束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得让人心口发胀。
陆承远躲在树后,手撑着粗糙的树干,指尖都要嵌进去。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拧着,一阵一阵地痉挛。他太想她了。想得快要发疯。可他不敢迈出一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男人走到简书意身边。
那个男人也是志愿者打扮,高高的个子,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笑起来很阳光的样子。他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野花,五颜六色的,用一根草茎随便捆着,看起来质朴又真诚。他站到简书意面前,表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张了张嘴,大声说了什么。
陆承远听不太清,但他看见周围的其他志愿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围了过来,有人开始起哄。那个男人把花递到简书意面前,眼神热切地望着她。简书意抱着小女孩,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的笑。她摇了摇头,似乎想拒绝,但周围的人开始拍手,有节奏地喊着什么。那个男人又往前递了递花,不肯收手。
陆承远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盯着那个男人,盯着那束野花,盯着简书意脸上的表情,一股从未有过的、原始的、排山倒海般的嫉妒和愤怒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他受不了。他受不了有另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受不了她用那种笑容面对别的男人,他受不了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
他冲了出去。
“你不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你不能这样!她是我老婆!我们还没离婚!”
在场的人都被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
他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瘦得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头发又长又乱,满脸胡茬,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衬衫,裤子上都是泥点子,脚上的鞋也磨得开了口。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和汗味混合的味道,和照片里那个体面矜贵的陆总判若两人。没有人认出他是谁,大家只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疯子冲过来捣乱。
那个表白的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挡在简书意面前,伸手拦住了陆承远:“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让开!”陆承远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划过水泥地,“她是我妻子!你没有资格碰她!”
“他疯了。”周围有人低声说,几个男志愿者已经围了过来。他们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陌生人,眼神里全是警惕和厌恶。有一个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想把他赶走。陆承远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但他又扑了上来,固执地、不管不顾地往简书意的方向冲。
“你们放开!简书意!书意,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他们啊!你是我老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拼命嘶吼。他的眼睛穿过人群,直直地望向简书意,那里面有祈求,有绝望,有疯狂,还有某种绝望深处不肯熄灭的执念。
简书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几个志愿者拦住的、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她的怀里还抱着小女孩,脸上刚才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小女孩走了。
“书意!简书意!”陆承远看见她转身,疯了一样想冲破人群追上去,却被几个男志愿者牢牢架住了胳膊。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你跟他们说句话!你告诉他们你是谁!你告诉他们你和我的关系!我求你了!简书意!你回头看我一眼!你回头!”
她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步子稳而轻,像在走一条她走过千百遍的路。怀里的孩子歪着头趴在她肩膀上,好奇地回头张望了一眼那个被拦住的疯子,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走进了帐篷的阴影里,消失了。
陆承远像被抽掉了脊梁,整个人瘫软下来。但他还是在挣扎,嘴里反复念叨着“书意”,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碎。那些志愿者叫来了安保人员,把他拖到了营地外面。其间他的腿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嘴角也被谁的拳头擦了一下,渗出血来。他趴在地上,还想爬回去,胳膊上又挨了一脚,痛得他眼前发黑。最终他被人丢在了一条土路边,像一袋被遗弃的垃圾。
他躺在那里,浑身是伤,嘴唇开裂,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流下来,淌进耳朵里。他说不出话了,嗓子像是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腥甜。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运送物资的司机把他捡了起来,看他还有一口气,把他送到了附近镇上唯一的小诊所。他伤得不轻,几根肋骨有轻微的骨裂,脸上和胳膊上布满了淤青和擦伤,看上去惨不忍睹。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问他是谁、从哪里来、家属在哪里。他一言不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转得吱呀作响的旧吊扇。
在诊所里躺了三天,他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跟医生说:“我要找她。我要见她。”
医生以为他烧糊涂了,没当回事。他就自己拔了针头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护士拦了下来。他开始大吵大闹,把床头的水杯摔在地上,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喊简书意的名字。整个诊所的人都被他惊动了,有人说他精神出了问题,有人说他受了刺激。
后来有人找到了救援组织的负责人,把情况说了。消息传了几道弯,最终传到了简书意耳朵里。她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点物资,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数箱子里的药品,连头都没抬。
“不见。”
那个传话的人有些为难:“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他就天天来闹。他还说……”
“说什么?”
“说只要你肯去见他一面,他可以从国内调运一大批物资过来,药品、帐篷、饮用水,都行。他说这是他的诚意。”
简书意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仓库门口的阳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考虑明天要安排什么工作。过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箱药品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什么时候?”
见面安排在了营地里一间简陋的板房里。就是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头顶挂着充电灯,墙角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简书意走进去的时候,陆承远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身上还带着伤,眼角的淤青没有褪干净,嘴角结着痂,看上去既憔悴又狼狈。他尽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一点,把皱巴巴的衣服拉了又拉,看到简书意进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整个人前倾着身体想站起来,腿却因为疼痛而站不稳,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简书意没有扶他。她走进来,站定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充好的充电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板壁上,一高一低,各在一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和外面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陆承远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想道歉,想求她回来,想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一切,苏念被抓了,他公开了所有的事,他找了无数个地方才找到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全部挤成了一团,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书意看着他,眼神和那天在营地外面时一样平静。那种平静不像是在刻意压抑愤怒,倒像是真的在看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她其实也瘦了很多,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脸被晒得有些起皮,眼尾带着疲惫。从前那双总是温温柔柔地望着他的眼睛,现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沉了下去,水面纹丝不动。
终于,陆承远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像是从玻璃碴子里捞出来的。
“书意……我……”
简书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收回目光,转身去拿墙边的什么东西,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物资什么时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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