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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承远不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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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远不相信。
他跪在老宅门口,盯着那份DNA检测报告上“99.99%”的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假的。一定是简书意为了报复他,为了让他痛苦,为了让他后悔,伪造出来的东西。对,她恨他,她恨他把苏念带回家,恨他让她捐献骨髓,恨他签了流产手术同意书。所以她编造出这样一个残忍的谎言,目的就是让他这辈子都活在自责和痛苦里。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个念头。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那他还怎么活下去?他宁愿相信简书意在骗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这样至少他还能告诉自己,他不是一个杀了亲生儿子的凶手。
从那天起,陆承远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眠不休地翻看那份鉴定报告,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打了上百个电话,联系了所有能联系上的鉴定机构,把报告的编号、格式、盖章、数据反复核对。他甚至找到了当初给简书意做检测的那家机构,亲自上门去质问,拍着柜台要求他们提供原始数据记录。鉴定机构的工作人员被他吓坏了,后来是负责人出来接待了他,翻了档案,证实那份报告确实出自他们机构,原始数据真实有效,没有任何篡改痕迹。
陆承远从鉴定机构出来的时候,站在马路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报告是真的。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
但他仍然不肯相信整件事。他开始查那场“捉奸”。他找到了当初给他发消息的那个陌生号码,顺着号码查过去,发现是一个临时买来的黑卡,没有实名登记。他又找到了那家酒店,调了当天的监控录像。监控里显示,简书意是被人搀扶着进房间的,她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明显神志不清。那个男人走在前面开的门,把简书意扶进去之后,过了几分钟,又有一个人进了房间,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把画面放大,看到袋子里装的是简书意原来穿的衣服。
她是被下药了。她是被人设计了。她没有出轨。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在陆承远的头顶上,把他劈得浑身麻木。他呆坐在电脑前,看着监控画面里简书意虚弱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醒来的时候被他和那个陌生男人围住,而她甚至没有力气给自己辩解。他想起自己那个巴掌,想起自己掐着她的脖子问孩子是不是野种的狠话,想起她红着眼眶说“做亲子鉴定,让事实说话”时嘶哑的声音。
他想不下去了。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砸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但他还没有停。他开始查苏念。
那个所谓的“再生障碍性贫血”,那些让他做出捐献骨髓决定的诊断报告,苏念的每一句哭诉和每一次虚弱得站不住脚的样子,他全部回过头去重新审视。他找了另一家权威医院,把苏念的所有病历和检查报告都调了出来,请专家重新评估。结果出来的时候,专家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
“陆先生,根据这些资料,这位苏女士的血象指标确实有些异常,但远远达不到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诊断标准。她的症状表现和检查结果之间存在明显的矛盾,不排除有人为操作的可能。”
陆承远拿着那份重新评估的报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想起苏念靠在他怀里说“我是不是要死了”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起她哭着说“别为难书意姐姐”时的隐忍表情,想起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眼泪和每一次意有所指的话。他想起简书意在那间病房里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你从头到尾只关心两件事,苏念的腿,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关心过我吗?”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了上来,像一记又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苏念的病是假的,苏念的伤也远没有她表现的那么严重。她利用他的愧疚感和保护欲,一步一步把他和简书意逼到了绝路。而最可笑的是,他配合了她的每一步。他帮她递了刀,然后把刀捅进了自己妻子的身体里。
陆承远没有声张。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同时睁大眼睛搜寻着猎物的一举一动。他开始秘密地收集证据。苏念所有的通讯记录、转账流水、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的交易信息、她伪造病历的原始文件、她雇人给简书意下药的聊天记录。他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把每一环都扣死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这一个月里,他照常去医院接苏念,照常陪她吃饭,照常在她撒娇的时候扯出笑容。他甚至演技好到苏念完全没有察觉。
苏念确实没有察觉。简书意走了之后,她觉得自己已经赢了。陆承远开始查鉴定报告的时候她慌了一阵,但她看陆承远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异常,又放下心来。她觉得这个男人已经被她拴住了。简书意跑了,孩子没了,陆承远除了她还能选谁?她开始憧憬起做陆太太的日子了。
她不知道的是,陆承远每次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简书意躺在手术台上求医生把孩子留给她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画面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想象,也许是执念,但它夜夜出现在他的梦里,折磨得他无法安睡。
收集完所有证据之后,陆承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手里所有的证据,全部打包发给了媒体和警方。苏念涉嫌伪造病历、骗取他人捐献骨髓、投毒、诬陷他人等多项罪名,证据确凿。他选择主动举报,配合调查,并且公开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他如何婚内出轨、如何逼妻堕胎、如何被骗捐献骨髓的完整经过。他把自己的罪也一起交代了。
这件事在当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苏念是在一个清晨被警方带走的。她穿着真丝睡裙,涂着新买的指甲油,准备等陆承远来接她去试婚纱。当警察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一刻,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尖叫着喊陆承远的名字,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喊“我是无辜的”,但是没有人理会她。媒体早就闻讯守在外面,镜头对着她疯狂闪烁,她惊恐地捂住脸,那张漂亮的面孔在闪光灯下扭曲变形。
她被判了刑。不止是刑事责任,她还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蛇蝎小三”的代名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网络上的讨伐声铺天盖地。她在监狱里收到了几十封恐吓信,所有人都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出狱后的日子会比监狱里更难过,这个污点会跟着她一辈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她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那个位置,成了她永远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但陆承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是主动举报的人,但同时也是始作俑者。他婚内出轨,为了小三把自己怀孕的妻子送进手术室,逼她流产、逼她捐献骨髓。如果说苏念是刀,那他就是握刀的手。公众的愤怒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苏念,另一半全部砸在了他身上。他的公司股价暴跌,合作伙伴纷纷撤资,竞争对手趁火打劫,股东们逼他下台。他失去了董事长的位置,名下的资产大幅缩水,曾经巴结他的人现在连电话都不接。
他不在乎。
他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保留了一小部分股份,不再参与任何经营。他变卖了陆家老宅和郊外的别墅,搬到一间普通的公寓里,过着简单到近乎清苦的生活。他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再拥有任何东西了。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简书意。
他找她。发疯一样地找她。
她走的时候注销了所有账户,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向。他找了私家侦探,查了她的出境记录,发现她去了欧洲。他又追过去,到了那个国家才发现她早已不在那里。她像一滴水蒸发在茫茫人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了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简书意在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简书意早已离开了那座她最初抵达的异国城市。她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加入了国际救援组织的志愿者团队。她剪短了头发,晒黑了皮肤,穿着朴素的工装,奔走在各个灾难现场之间。地震、洪水、台风,哪里有需要她就去哪里。她搬过救援物资,给灾民发过食物,帮护士打过下手,在简易帐篷里给吓哭的孩子讲过故事。她的身体在繁重的劳动中一天天恢复,那些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偶尔还会发作,疼得她半夜醒来冒冷汗,但她从没跟别人提起过。
这种日子很苦,很累,但她觉得有意义。每一次看到那些在灾难中获救的人,看到他们感激的眼神和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她就觉得自己还活着,自己的这条命还有用处。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陆承远,没有提起过那个孩子。她和过去之间竖起了一道高高的墙,她把所有伤痛都埋在了墙那边,独自一人往前走。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只是偶尔,在某个没有星星的深夜,她会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检查单,就着帐篷里微弱的灯光看上一眼,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贴身的衣兜里。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陆承远找不到她。
他回到了国内,回到了那座和他一样千疮百孔的空房子里。他每天都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得昏天黑地。酒柜里的酒喝完了,就叫外卖送;外卖的钱也花了不少,他就去超市买最便宜的白酒。他不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脸上总是挂着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经常在半夜惊醒,梦见简书意,梦见她坐在床边跟他说“我们有孩子了”,梦见她笑着把检查单递给他,梦见她在地震废墟边拼命喊他的名字。然后他醒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满地的酒瓶,意识到那一切都是梦,她不会再回来了,孩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想起她曾经对他的好。
想起她在他熬夜加班时悄悄放到他手边的热牛奶,想起他应酬喝多了回家时她煮的醒酒汤,想起每次出门前她递过来的外套和那句“早点回来”,想起她为了给他买一块喜欢的腕表攒了半年的零用钱,想起她在地震发生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忙音,他没有接。他想起她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手覆在小腹上,一个人安静地等着叫号,而他正扶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嘱咐她“小心点,慢点走”。
越想越后悔。后悔像千万只蚂蚁,在他骨头里爬,在他血液里啃,在他每一寸皮肤上咬。他后悔自己在地震废墟下对苏念说的那些混账话,后悔自己坐着她的飞机把她一个人丢在灾区,后悔自己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后悔自己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起时没有多问一句,后悔自己在别墅里没有选择相信她,后悔自己在签署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没有犹豫一秒钟。
他活成了这座城市里一个灰色的影子。
没有人认出他。偶尔有邻居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看到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满身酒气,像流浪汉一样翻找着什么,都会皱皱眉快步走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是在找东西。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怎么在这个没有了简书意的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他曾经拥有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正在她肚子里悄悄长大。而他把这一切亲手毁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毁掉了那个最爱他的人,也毁掉了自己。
夜深了。陆承远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脚下是这座城市闪烁的灯火。远处的天空偶尔有飞机飞过,闪烁着红色尾灯,划过夜幕,像一滴永远不会掉下来的眼泪。他看着那架飞机渐渐远去,消失在云层后面,忽然想,简书意现在在哪一个远方呢?她还好吗?她的身体还好吗?她还恨他吗?
他希望她恨他。至少那样说明,她还在乎过他。
可他又害怕她恨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值不值得被她恨。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温热的潮气。陆承远举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像火一样烧过去。他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轻轻地说了一句。
“书意……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呼呼地刮过,带走了那句话,像带走了一片无人在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