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你余生》kenhgirls

10、第 10 章 板房里安静

　　板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发出的电流声。

　　陆承远看着简书意背对着他的身影，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忏悔，想道歉，想把他这几个月来每一天的煎熬都剖开给她看。可简书意只给了他一个背影和一句关于物资的话。

　　“物资什么时候到？”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供货商确认发货日期，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她不问他的伤，不问他的来意，不问他想说什么。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陆承远坐在那里，手指紧紧地抠着膝盖，指节泛白。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过。以前他总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决定一切，发号施令，简书意永远迁就他、顺从他。而现在他坐在这个简陋的板房里，身上带着伤，满肚子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面对的是一堵他完全无法穿透的墙。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那个之前给简书意送花的男人站在外面，没有进来，只是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陆承远。他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冲进来保护简书意，好像简书意面对的是什么危险的野兽。他的目光里全是防备和敌意，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保护欲，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承远的心里。

　　陆承远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简书意。她站在那里，跟那个男人之间有着某种他无法介入的默契和信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一个多余的、讨人嫌的闯入者。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他只能站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摔倒，然后狼狈地往门口走。

　　他落荒而逃。

　　但他没有走远。回去之后，他真的开始联系国内，动用了残存的所有人脉和资金，组织了一批又一批物资运到那个小镇。药品、帐篷、饮用水、发电设备、消毒用品，他亲自跟车押送，一趟一趟地从最近的港口往营地跑。路途颠簸，他的肋骨骨裂还没好全，每颠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扛了过来。到了营地他也不多说话，闷头帮着搬货，汗水浸透衣服也不停。

　　当地人和救援队的人慢慢发现，这个人虽然之前疯疯癫癫的，但现在确实在办实事。运来的物资质量好、数量足，全是灾区最急需的东西。大家对他的态度松动了不少，路上再遇到他也不会再露出防备的神色，有几个当地人还会主动给他递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一句“谢谢”。

　　陆承远抱着那瓶水，心里有一个角落微微亮了一下。他想，只要他继续做，简书意总会看到的。她不看过程，至少能看到结果。她对他再失望，看到这些物资实打实地帮到了灾民，总会对他改观一点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简书意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物资车到了之后，她只是带着两个人过来，打开车厢查看了一下，清点数目，登记在册，然后吩咐人把东西搬到仓库去。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走，继续去忙自己的事。她的脚步很快，背影很直，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陆承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拐角消失，感觉心里那盏微弱的小火苗啪地一下熄灭了，连烟都没冒出来。

　　他不甘心。他开始找各种机会在简书意面前出现。她吃饭的时候，他就在食堂外面远远地站着，手里端着一盒饭也不吃，就那么望着她的方向。她下工时天已经黑了，他就守在从仓库到宿舍的那条小路边，假装不经意地走过。简书意每次看到他，都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经过，步伐一点变化都没有。有几次他鼓起勇气追上去搭话，她也只当他是空气，连眉头都不动一下。

　　营地里的其他人开始注意到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了。有人猜测他在追求简书意，有人觉得他死缠烂打不像正经人。简书意什么也不解释，别人问起来她只是摇摇头说“不用管他”。但这并不能阻止那些异样的目光落到陆承远身上。

　　陆承远见自己怎么都打动不了简书意，开始另辟蹊径。他找到了营地里几个跟简书意走得比较近的志愿者，有她的室友，有跟她搭档做物资分发的同事。他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帮他说话，替他说几句好话。他那副样子确实可怜，身上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没消的淤青，态度卑微到快把腰弯到土里了。有几个人被他求得心软了，答应帮他在简书意面前说说话。

　　“书意姐，那个陆先生看起来是真的在改，这段时间送了多少东西来啊。你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哪怕是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呢？”

　　简书意听完，把手上的登记簿合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时间要用来做正事，没空听废话。你们也别跟他走得太近，他有手有脚，有的是力气搬东西，这不需要谁去心疼。”

　　话说到这个份上，别人也不好再劝了。只是大家都觉得不太对劲，简书意对所有人都是温和有礼的，唯独对这个男人冷漠到近乎刻意。有人心里好奇，开始私下打听这个“陆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个追求简书意的男志愿者也在打听。

　　他叫罗宇，是本地人，做救援工作好几年了，对简书意是一见钟情，追得坦坦荡荡、热热烈烈。他能感觉到简书意对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有种不寻常的回避，虽然她嘴上从来不说。他觉得简书意一定认识那个人，而且两个人之间有过很深的过节。他怕简书意受欺负，就托了国内的朋友去查陆承远的底细。

　　查出来的东西让他手都在发抖。

　　他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新闻报道、法院文书、论坛帖子。婚内出轨、伪造捉奸、逼妻堕胎、强迫捐献骨髓，这些词像一把一把刀，扎得他眼睛发疼。他把那些资料看了三遍，确认没有认错人。那个看起来落魄又可怜、天天在营地里搬货送物资的男人，曾经做出过如此令人发指的事。

　　而他的妻子，就是简书意。

　　罗宇没有犹豫。他把那些资料整理好，在营地的一次集体会议上当众念了出来。

　　众人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干活卖力的陆先生，竟然是个逼死自己孩子的畜生。那些曾经帮他说话、觉得他可怜的人脸都白了。那些接过他递的水、跟他说过谢谢的当地人也愣住了，随即露出嫌恶的神色。

　　有人当场就骂了出来。

　　第二天陆承远又送了一批物资过来。他刚把车停稳，还没来得及跳下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他的东西被从车上搬了下来，不是搬去仓库，而是扔到了营地外面的土路上。矿泉水箱摔破了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药品盒子被踩得稀烂。有人指着他鼻子骂“滚出去”，有人用当地话朝他吐口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既不躲闪也不反抗。

　　混乱中，简书意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陆承远看见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光来。他想，她出来了，她一定是要来替他解围的。她看到他这段时间做的这一切，终于愿意帮他一把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甚至要浮出一个笑来。

　　简书意穿过人群，走到那堆被扔得满地的物资前面，弯腰把一箱还完整的药品搬了起来。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些物资是无辜的，扔了可惜，搬回仓库去。”她说，“至于他，就当他是一团空气，谁都不用管他。不给他水，不给他好脸色，也不跟他说话。他不配。”

　　说完她转身走了，怀里抱着那箱药品，从头到尾没有看陆承远一眼。

　　陆承远站在飞扬的尘土里，看着她再一次离去的背影，觉得太阳好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想叫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焦了的树桩。周围人的目光像成千上万根针，扎在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因为他忽然明白，简书意不是在恨他。

　　恨至少说明还有感情。她对他剩下的，已经连恨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