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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流产手术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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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产手术和骨髓捐献手术在同一天完成。
简书意躺在床上,麻药退去之后身体的疼痛铺天盖地地涌来。小腹像被人用钝刀来回锯,后背的穿刺点火烧一样疼,两种疼痛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地夹击着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但她没有躺着休息。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臂抖得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一寸一寸地挪下床,双腿软得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不敢叫车,怕被人发现。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到一家能做DNA检测的鉴定机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纱布包好的小东西,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抽了血,取了样本,又托人拿到了陆承远的样本,她在陆家老宅的门卫那里有一个认识多年的大叔,大叔看她脸色惨白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帮她从陆承远以前留在老宅的衣物上取了几根头发。
等待结果的几个小时,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她身上的病号服还没换下来,外面裹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风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嘴唇发白干裂。她抱着那个纱布包裹的小东西,低着头,像抱着一整个世界。
报告出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匹配度:99.99%。
亲生父子。
她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探头出来看她有没有事。然后她把报告折叠好,放进了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才能完成的精密工作。收件人写了陆承远的名字,地址写了陆家老宅,寄件人那栏空着。
然后她买了机票。最快的那个航班,飞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她把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全部取了出来,退了所有能退的会员卡,注销了所有和陆承远有关的账户。她的证件从地震之前就一直放在随身的包里,万幸没有被收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简书意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一点一点缩小,变成一块灰扑扑的色块,最后被云层吞没。
她没有哭。
她把检查单拿出来看了看。那张从妇产科带出来的纸,她一直留着,皱巴巴的,边角都快磨烂了。“确认妊娠”,那四个字曾经让她欣喜若狂,让她不顾一切地奔赴灾区,让她在废墟边跪碎了膝盖。
现在那四个字变成了纱布里包着的那个小小的、还没有她巴掌大的东西,变成了一份冷冰冰的DNA报告,变成了一个寄往地狱的信封。
她把它重新折好,放回衣兜里。那里还有一个硬硬的角硌着她,是那张检查单,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贴身的衣兜里,贴着她的心跳。不,不是心跳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此刻的陆承远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手机,目光却根本没有聚焦在屏幕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面,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深吸了一口气,但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又松开,反反复复,让他坐立难安。
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这是怎么了?他平时身体很好,除了偶尔熬夜会有些心悸之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想起简书意,不知道她在那个房间里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烦躁地把它压了下去。她的背叛、酒店房间里那刺眼的画面、那个男人搭在她腰上的手……这些记忆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胃里翻涌。他不想再想她了。他现在该想的是苏念。
“承远!”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护士推着苏念出来。陆承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迎上去。苏念躺在轮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头长发散在枕边,看起来虚弱极了。她微微睁开眼,看到陆承远,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微笑。
“承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层薄冰,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陆承远俯下身,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让他心里的烦躁都安静了几分。他凑近她,轻声说:“说什么傻话,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有太大问题。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谢谢你,承远。”苏念的眼眶红了,几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枕巾,“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来。你就是我的命,你知道吗?”
陆承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替她擦掉眼泪,手指从她眼睑下面轻轻拂过,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他想起在地震废墟下她伏在他怀里说喜欢他的样子,想起她说“遗憾来不及让你知道”时那个破碎的声音。她为了他,把命都快搭进去了。他不能辜负她。
苏念抬起眼睛,目光细细地描摹着陆承远的脸。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眉头微皱,下颌绷紧,眼神飘忽不定,这些微表情都在告诉她,他心里有事,和简书意有关的事。苏念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
“承远,要不……你去看看书意姐姐吧。她刚做完手术,身体一定很虚。虽然她对我有意见,但毕竟她是因为我才……你去看看她,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她说得如此通情达理,如此善解人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替人着想的无辜位置上。可每一个字都是带着钩子的,钩在陆承远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陆承远的表情果然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愿意想的事。他松开握着苏念的手,直起身,声音冷了半截。
“没有必要。”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照片,那份所谓的证据。那个陌生男人发给他的照片和地址,酒店房间里那令人作呕的一幕。简书意赤身裸体和别的男人躺在一起,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而她背叛了他。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像样的解释,只说做亲子鉴定。那种态度,在他眼里就是默认,就是有恃无恐。
“她做了那种事,我还去看她?”陆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烦躁,“苏念,你不用替她说话。她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可没想过你的身体。你别太善良了,她不会领你的情。”
苏念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陆承远眼里,更衬得她懂事又隐忍,和简书意的“不知好歹”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别想她了。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苏念乖巧地点点头,合上了眼睛。嘴角在陆承远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了一下。
陆承远在苏念床边坐了一整个下午。苏念睡得很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会惊醒,然后抓着他的手才能再次入睡。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像是抓着唯一的依靠。陆承远就那么坐着,手被她攥着,脑子却不停地走神。他想起简书意被按在手术台上时会不会很疼,想起她被关在别墅里的那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想起她在废墟边跪着看他的样子。
他想得越多,胸口那股心慌就越重。
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手下打来的电话。他松开苏念的手,走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紧张:“陆总,夫人不见了。我们的人下午去给她送饭,敲门没人应,打开门里面根本没人。门被反锁了,窗户开着,她应该是从窗户走的。我们已经把别墅周围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人。”
陆承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从窗户走的?她刚做完手术,你们让她从窗户走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怒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她那个身体,她……”
电话那头的人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什么,说窗户外面有一根排水管,夫人可能是顺着管子滑下去的。陆承远没有再听下去,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窗户跑了。她身上有伤,刚流了产,还捐了骨髓。她一个人能去哪儿?她为什么要跑?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苏念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承远,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承远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简书意不见了。她从别墅的窗户跑了。”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被吓到了,抬手捂住嘴:“天哪!她……她为什么要跑?她是不是……是不是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情败露了,所以逃走了?承远,她怎么能这样,你还没有跟她算清楚,她就这样一走了之,这……”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忙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书意姐姐也许只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承远没有回应她的话。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苏念的话在他心里落了下去,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是啊,她逃了。她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情被他抓了个正着,知道自己百口莫辩,所以选择了最狼狈的方式逃脱。她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她心虚了。她一定和那个男人不清不楚,那个孩子也一定有猫腻。
“不用找了。”陆承远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冰块之间的碰撞,“她想走,就让她走吧。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
苏念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舒展开来。她的计策起了作用。简书意这一跑,在陆承远心里就彻底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她的嘴角刚要往上翘,又立刻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可是承远,她刚做完手术,身体那么虚,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要不还是派人去找找吧,就算她做了错事,也不能不管她啊。”
这番话表面上是替简书意求情,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提醒陆承远:简书意做了错事,她不值得你为她担心。果然,陆承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最终停在窗边,背对着苏念,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等她死在外面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按在窗台上,力道大得指尖发白。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陆承远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家老宅的管家。他皱了皱眉,接起来:“什么事?”
“陆先生,有一封您的信,今天寄到的。地址是打印的,寄件人没有署名。”管家的声音有些犹豫,“信封里好像装着什么文件,摸着挺厚的。您看要我给您送过来,还是您自己回来取?”
“什么信?”
“不知道,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就写了您的名字和地址。我看着不太寻常,所以先跟您说一声。”
陆承远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什么信非得在这种时候来添乱?他刚想说“拆开看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现在没空,你在那边等着,我让人过去拿。”
“等等,陆先生。”管家压低了声音,“这信……信封上面有一个淡淡的红印子,看着像血。您还是亲自回来看看吧。”
陆承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血?谁会给他寄一封带血的匿名信?他下意识地想起简书意。她刚做完手术,她跑了,然后他就收到了这封信。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听得见。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苏念说:“我回老宅一趟,处理点事情。你好好休息,我晚点过来。”
苏念愣了一下,显然不乐意他走,但她的反应极快,马上换上一副关心的神情:“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我陪你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不用。你刚做完手术,别乱跑。”陆承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躺着,我很快就回来。”
苏念点点头,目送他出了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她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封信不对劲。简书意跑了,然后就来了一封信,还带着血印子。她攥紧了被子,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如果那封信是简书意寄的,里面会是什么?是威胁信?是离婚协议?还是别的什么?她不能让陆承远看到任何可能动摇他的东西,但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陆承远一路开车回老宅,车速快得差点闯了两个红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到了老宅门口,管家已经等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陆承远下车,大步走过去,几乎是抢过了那个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A4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摸着里面像是折了几张纸。正面用打印体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没有寄件人。信封的右下角确实有一块淡淡的红色印记,已经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但不容错认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陆承远的手指在发抖。
他撕开封口的手甚至撕了两次才把信封撕开。里面掉出来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卡片上的内容,那是一张B超照片的复印件,黑白影像里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照片边缘也是红的,像是被血沾过。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赶紧展开那几张纸。最上面一张的标题赫然写着——DNA检测报告。
他的目光往下跳,跳过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和专业术语,直接落到最后一行。
匹配度:99.99%。
亲生。
陆承远的大脑轰的一声,所有血液都往头顶冲,又在一瞬间全部褪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字变得模糊,那张纸在他手里抖得像被大风吹动的树叶。他靠住车门,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行字,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他快速翻开下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更清晰的照片。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躺在白色的医用纱布上。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娟秀工整的笔迹,他太熟悉了,那是简书意的字,是他曾经在无数张便签纸、购物清单和生日贺卡上看过无数遍的字。
“你的儿子。你亲手杀死的。”
陆承远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挤出嘶哑的气音。他终于慌了。真正地、彻底地慌了。他颤抖着手指去摸手机,想打给简书意,却根本想不起来她的号码,手指哆嗦得连屏幕都按不准。他翻出通讯录,找到“老婆”两个字,按下去,听到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像疯了一样一遍一遍拨着那个号码,每按一次都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那个冰冷的声音从电话里拽出来掐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有电话里重复的女声在耳朵里嗡嗡回响。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终于意识到,简书意走了。
她带着那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带着那份证明孩子身份的检测报告,带着他给她的一切伤害,走了。
而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陆承远握着手机跪在陆家老宅的门口,夏天的晚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刺骨的冷。信封里的那些纸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下,露出那张B超照片的正面。那个模糊的小轮廓在风里翻卷着,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
他的儿子。
他亲手杀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管家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家先生这副模样,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上前。
远处,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铺满了半边天空,映照着这个跪在尘埃里的男人,和他身边散落一地的、带着血腥味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