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第一次沤肥 ...
-
王淑芬把增产指南上那套沤肥方案付诸实践的时候,姜家院子里臭了三天。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到第五页,画着一个沤肥坑的剖面示意图——草木灰一层、鸡粪一层、碎秸秆一层,像一块被切开的千层糕,每一层旁边都标着拇指大小的字,写着厚度和配比。王淑芬蹲在院子东南角,把册子摊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被风吹起的页角,一样一样地对照着操作。
草木灰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灶膛里烧过的柴灰她没舍得倒,用一只旧陶盆装着,盖了块木板防潮。鸡粪是从王婶家借的,王婶听说她要沤肥,笑说“你要那玩意儿干啥”,但还是帮她装了小半筐,筐底垫了一层干草,鸡粪裹在里头,热乎乎的,还带着鸡棚特有的腥臊气味。碎秸秆是她和姜建国一起铡的,用一把旧铡刀把晒干的玉米秆切成寸把长的小段,切了满满一麻袋。三种材料在墙角堆成三座小丘,颜色各异——灰白的草木灰、深褐的鸡粪、淡黄的秸秆碎,像一幅由大地色块拼成的画。
她按照册子上的比例,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秸秆,约莫两寸厚,踩实了,又铺上一层鸡粪,再撒上一层草木灰,然后浇了适量的水,水不多不少,刚好把材料润湿而不流淌。如此反复,一层一层码上去,堆成了一个齐膝高的梯形肥堆,边角被她用手拍得整整齐齐,顶上用稻草盖严实,像给一座小山盖了层厚棉被。她做完之后退后三步,双手叉腰看了看,又蹲下来把边角一处外露的秸秆往里塞了塞,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第一天没什么味道。姜晚秋路过院子东南角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堆盖着稻草的东西,问了一句“妈你这是干什么”,王淑芬说“沤肥”,姜晚秋“哦”了一声就没再问,进了药房继续切她的药。石头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草帘子,打了个喷嚏,摇摇尾巴走开了。一切如常。
第二天下午,太阳把肥堆晒透了,那股味道就出来了。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又酸又臭又带点发酵的甜味的混合气味,像把一坛老酸菜倒进了鸡圈里再搅上两把烂泥,被午后的阳光一蒸,从草帘子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到傍晚时分那股气味就浓了起来,顺着风的方向飘满了整个院子。姜晚秋正坐在药房窗边翻书,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手里的书页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忍了半个时辰,终于站起来把药房的窗户关上了。石头趴在院子里,把鼻子埋进前爪里,打了个喷嚏,然后换了个方向趴着,把屁股对着肥堆的方向。姜建国从工坊出来倒水的时候路过肥堆,凑近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端着水杯走回工坊了。他在工坊里锯了一辈子木头,刨花和油漆的气味不比沤肥好闻多少。
王淑芬蹲在肥堆旁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开上面的稻草看了看。肥堆内部冒着一层极淡的白气,像冬天人呵出的热气一样,在傍晚的光线里隐约可见。她用木棍戳了戳里面的材料,能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堆芯传上来,透过木棍传到她手心里。“书上说头三天最臭,过了就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热了。发热说明在发酵。发酵好了就没有臭味了。”她站在肥堆旁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发亮的,和当年在大厂做项目看到KPI达标时一模一样。姜晚秋隔着窗户看到她妈的表情,想起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她妈每次做完一个季度的汇报从会议室出来,脸上也是这个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是刚打赢一场仗。那时候她妈打赢的是别人的仗,现在打赢的是自家院子里的仗。
到了第四天,臭味果然淡了。不是完全消失,是那种尖锐的酸腐气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厚重的、泥土般的味道,有点像是雨后的森林里翻起一层枯叶时的那种气味。第五天,王淑芬把肥堆翻了一遍,让底下的翻上来,上面的翻下去。翻的时候她戴着一双旧布手套,用手把成团的材料掰开搓散。肥堆的内部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点,她隔着布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像把手伸进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里。翻完之后她又盖回稻草,浇了一层薄薄的水。又过了三天,肥堆变成了一种均匀的黑褐色,质地松软,用手捏一小撮能感觉到干燥而蓬松,闻起来没有臭味了,只有一种淡淡的泥土的清香,像翻开一片多年未动的旧土时那股气息。
“成了。”王淑芬捏了一小撮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颜色黑褐,质地松散,气味土腥。”她把这批沤好的肥施在了院门口那一小片菜地里,均匀地撒了一层,用锄头翻进土里。半个月后,青菜长得又绿又壮,叶片厚实肥硕,颜色深得发亮,比邻居家的高出一截。王婶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半天,蹲下来摸了摸菜叶,又看了看菜根周围的土:“你们家这菜怎么长得这么好?我也种了同样的种子,比你们家矮了一大截。”
“多施了点肥。”王淑芬说。
“什么肥?”
“自己沤的。”王淑芬把配方告诉她,“草木灰、鸡粪、碎秸秆,三比一比二,加水拌匀,堆半个月就行。前三天有点味道,过了就好了。”
王婶将信将疑地走了。过了几天,她家的院子里也开始飘出那股又酸又臭又带点甜的味道。那味道从隔壁飘过来的时候,王淑芬正站在院门口乘凉,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屋了。姜晚秋从药房里探出头来,也闻到了那股味道。“妈,王婶也在沤肥?”
“嗯。”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王淑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一些,“就是觉得,这味道还挺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