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拆了七次 ...

  •   柳梦璃正式拜师的那天,天气很好。青石镇已经入了秋,但日头还带着夏末的余温,不灼人,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阳光从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冠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青砖地上,像一地被打碎了的金币,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变个形状。姜晚秋在院角的晾药架上摊着几簸箕新采的草药,金银花、薄荷、车前草,一样一样铺得匀匀的,药香被阳光一蒸,弥漫在空气里,清苦中带着一丝凉意。
      柳梦璃站在晾药架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一株荆芥的叶子,叶片微微卷曲,边缘泛着干枯的褐色,但揉碎之后那股清冽的香气还在。她低头闻了闻指尖沾上的气味,又看了看架子上其他几簸箕——有的叶子细长,有的叶面宽厚,有的茎秆带紫,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她知道它们各有各的名字、各有各的用场。她叫不出几样,荆芥、防风、薄荷,在她眼里都是绿色的叶子,晒干了都卷成一小团。她以前在京城学的是规矩、礼仪、诗词、女红,学的东西每一样都有标准答案,学完就知道自己学对了还是学错了。但草药没有标准答案,每一种草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产地、不同的炮制方法下都长得不一样,她没法靠背书来辨认它们。
      她没有问,只是站在晾药架旁边看。姜晚秋把最后一捧金银花倒进簸箕里,双手捧起簸箕轻轻颠了颠,让花苞均匀地铺开,然后端着簸箕换了个方向,让下午的阳光能晒到另一面。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柳梦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柳梦璃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把那股劲在心里拧了又拧,终于拧到了最后一下。
      “你能教我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提前在肚子里练过。
      姜晚秋手上颠簸箕的动作停了一下,金银花在簸箕里滚了半圈又落定。“教你什么?”
      “学医。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规矩、不是礼仪、不是怎么当好一个丞相千金——那些我已经学够了。”柳梦璃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捏着簸箕的边缘,指腹压着竹篾编成的边框,上面有一根微微翘起的毛刺扎进了她的指腹侧面,她没有缩手,任它扎在那里,像是在用那一丝轻微的刺痛把自己钉住。“我想学怎么认草药、怎么开方子、怎么看脉。你那天在院子里给那个老大娘看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我觉得……那才是我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像是要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更清楚一些,“我不想再等别人给我安排了。我想自己选一条路走。”
      姜晚秋终于放下手里的簸箕,转过身来看着她。
      柳梦璃的站姿还是端正的,背脊挺直,肩线平着,那是十七年刻在骨头里的规矩,一时半会儿改不掉。但她的眼睛是往前看的,没有垂下眼帘,也没有左右躲避。姜晚秋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药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绷带。绷带是干净的棉布裁成的,卷成筒状,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她把绷带放在柳梦璃手里。
      “先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了。学包扎、认草药、看病人。你先把这卷绷带学会了,不用走远——先把眼下这一步踩稳了再说。”
      柳梦璃低头看着手里的绷带。棉布柔软,边缘裁得齐整,麻绳扎的结紧实端正。她把麻绳解开,绷带从卷筒上散落下来,垂成一绺白布条。她蹲在院子里,把绷带在左手手腕上比了比,然后开始缠。第一圈绕得松紧合适,第二圈开始走偏,第三圈叠在第二圈上叠错了位置,第四圈缠上去的时候整个布面已经歪成了一个拧着的麻花。她停下来看了看手腕上那团乱糟糟的绷带,拆开,重新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至少前三圈是齐的,但到第四圈又歪了,绷带的边缘翘起来一角,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她拆开重来。第三次缠到第五圈的时候松紧没控制好,后半段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像一只脱了线的袜子。她拆了。第四次她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缠完之后整条绷带勉强平整了,但末端的收口不会打结,她试着掖进去又松开了。她拆了。第五次她学会打结了,但打得太紧,绷带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像一条被拧过头的毛巾。她拆了。第六次她终于从头到尾缠了一整条绷带,松紧合适,边缘平整,末端的结也打得端正。她把它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她是从手腕往手肘方向缠的,正确的方向应该是从手肘往手腕。她把绷带解下来,手肘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像戴过一枚很松的镯子。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条绷带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叹气,也没有把绷带扔到一边。她把绷带重新展开、卷好、对齐边缘,然后开始第七次。
      这一次她先在心里把步骤过了一遍:从手肘内侧起头,斜着向下绕过腕骨外侧,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松紧以能塞进一根手指为准,末端在手腕外侧打一个平结。她一边缠一边在嘴里小声念着步骤,像在背书,念一句缠一圈。姜晚秋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靠着药房的门框看着。第七次缠完之后,柳梦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到手腕——绷带平顺地贴合着皮肤,边缘整齐,松紧适中,末端的结端正地打在手腕外侧。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腕举到姜晚秋面前。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微微发酸,不是疼,是那种使了太多力之后还在微微发颤的酸。
      姜晚秋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有进步。”
      “真的?”
      “真的。比上次好。上次是一团抹布,这次至少像条蛇。”姜晚秋转身回药房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让她看到,“明天继续练。练到不用低头看也能缠好为止。”
      那天傍晚,柳梦璃走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绷带。她没有拆,就那样戴着回了西厢房。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缠着绷带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绷带的白布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丫鬟看到她手腕上的绷带,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这包得也太丑了”,但看到柳梦璃嘴角的弧度,又把话咽回去了。那个弧度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纹,但丫鬟跟了她八年,知道那个表情的意思——她在高兴。
      柳梦璃回到西厢房,在书桌前坐下来,没有立刻解开手腕上的绷带。她先拿起笔,蘸了墨,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学包扎。拆了七次。但最后一次成功了。”她搁下笔,转了转手腕。缠着绷带的那只手还是有点酸,腕骨外侧被绷带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像一枚淡淡的圈。但她没有把它解开,又戴着它去洗了手,戴着它吃了晚饭,戴着它躺在了床上。临睡前她低头看了看那条绷带,用手指摸了摸末端那个平结——结打得端正,是她自己打的。以前在京城,她学规矩的时候如果拆了七次还学不会,教习嬷嬷早就冷了脸说“笨手笨脚”。但今天没有人说她笨,姜晚秋只说了四个字“有进步”。她把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她来青石镇已经整整两个月了。两个月前她还在京城烧银丝炭、读《女诫》、背那些永远背不完的规矩。现在她蹲在一个农家院子里拆绷带,拆了七次,最后一次成功了。她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然后松开,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