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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堂余波 太和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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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早朝。
周秉安站在西班文臣之列,腰背端得笔直,手里捧着朝笏,眼观鼻鼻观心。北境增兵的事被搁置后,他每逢朝议都是这副模样,仿佛殿里的争执与他毫不相干。
东班武臣那边,赵恒可没这份安稳。
内侍拖着长调唱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殿里静了片刻。赵恒指尖扣着朝笏,从队列里迈出来,靴底擦过金砖地面,带出细碎声响。
"陛下,北境增兵事宜,兵部与户部连日合议……"
"赵大人。"
周秉安跨步出列,语调平平,像在府里核对账目:"户部递过三份核算文书了。增兵三万,每年耗银四十万两,兵部如今可有新的财源?"
赵恒脸颊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秉安,勉强扯出个笑:"周大人,北境边防是军国大事,户部便不能通融一二?"
"通融?"周秉安展开手中折子,"第一份送去,三日才回'已阅';第二份等足七日,等来'再议'二字;第三份……"他顿了顿,"怕是还在赵大人案头压着。并非户部不肯通融,是兵部从头到尾,拿不出半分可行之策。"
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
赵恒僵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他侧头望向后头,兵部一众属官尽数垂着头,朝笏举得老高,几乎要把整张脸都遮起来。
"臣……恳请陛下宽限数日。"赵恒面朝丹陛,语气软了下来,"兵部正在多方奔走,只是眼下……"
"眼下什么?"
萧闻舟的声音响起。
他缓步踏出,目光落在赵恒身上,语速不急不缓:"孤记得,三弟提议增兵已是上月的事。户部三份文书送至兵部,前后将近半月。赵大人口口声声筹措半月,到头来却连一份章程都拿不出来,是兵部存心推诿,还是根本束手无策?"
赵恒脸色骤白。
一旁的萧承瑞攥紧朝笏,指节泛白。他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躬身对着御座开口:"父皇。儿臣当初提议增兵,本意只为稳固北境边防。钱粮筹措一事,确是儿臣思虑不周。儿臣愿撤回增兵之议,待户部与兵部商议出万全之策,再另行提起。"
满殿一静。
"撤回"二字从萧承瑞口中说出,分量胜过任何辩驳。增兵之策本由他提出,如今主动收手,是自行断臂止损。
御座之上的萧陌淡淡颔首:"准。"
萧承瑞躬身退回队列,途经萧闻舟身侧时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径直站回原位,目视前方,面上瞧不出喜怒。他身后几名兵部官员面面相觑,末尾一人朝笏险些脱手,慌忙抬手接住,闷响一声,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
萧陌抬手,示意此事作罢。
"科举合议一事,谢尚书。"
谢文轩从西班缓步出列。
"陛下,吏部、礼部针对江南科举增设名额,已完成两轮合议。第一轮敲定考官增补方案,每科增设两名考官,由翰林院、国子监轮流抽调。第二轮敲定阅卷规程,南北试卷分开批阅,统一评判准则。如今仅剩南北名额具体比例尚未敲定,吏部主张以在册生员人数为准,礼部则提议兼顾各地文风差异。两项核算完毕,臣即刻呈上完整章程。"
他微微欠身,退回队列。
萧承瑾开口,唇角带着温和笑意:"有劳谢尚书。合议可慢慢来,稳妥为重,咱们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谢文轩朝他微微颔首,默然归位。
沈鹤玄立在西班前排,目光在萧承瑾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落在掌心朝笏上,一言未发。
殿梁边木架之上,萧承衍养的灰羽红喙鹦鹉忽然伸了个懒腰,爪子扣紧横杆,歪头打量下方一众屏息的朝臣,忽地张口,学着萧承衍平日里懒洋洋的调子:"慢慢吵。"
满朝文武肩头齐齐一颤。
萧承衍飞快伸手捂住鹦鹉的嘴,脸上摆出一副诚恳无辜的神情,朝着侧目看来的官员笑了笑,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慢悠悠摇了摇折扇,扇面上"看戏"二字晃来晃去。
萧陌摆了摆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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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东宫书房。
萧闻舟靠坐在主位,案头摊着三份折子。第一份草草批注三行,第二份只落笔一行半,第三份翻开扫了两眼,便倒扣在桌面上。
他拿起第四份,一目十行浏览完,眉头轻轻一皱,将折子朝沈鹤玄递过去。
"怀霁,这份你来瞧瞧。通篇绕了三道弯子,我连着看两遍,没抓准此人究竟想说什么。"
沈鹤玄正俯身翻看北境舆图,闻声抬眼,伸手接过折子展开。密密麻麻通篇堆砌典故,隔上两三行便援引一句先贤语录,真正诉求藏在第二页倒数第三行,不过是想追加三百两东宫讲学俸禄。
"他来要钱。"沈鹤玄合上折子。
"区区三百两,硬生生写满三页纸。"萧闻舟向后倚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后这类文书直接驳回,令其重写,篇幅不得超过一页。"
"臣替他精简一份批复,附在末尾。下回此人再洋洋洒洒写满数页,殿下便可让他照着临摹。"沈鹤玄将折子归入手边待办文书堆,伸手取下一份新卷宗。
萧闻舟低低笑了一声,重新坐直身子,提笔落下两行批语,笔尖忽然一顿。窗外风声轻柔,暖阳融融铺满案面,握着笔的指尖渐渐松弛,笔杆从指间滑落,轻轻靠在砚台边缘。
他双臂交叠搁在案上,下巴抵着手臂,目光从卷宗挪到沈鹤玄身上。
沈鹤玄垂眸细看舆图,长睫低垂。执笔的手稳稳落在纸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一道浅浅旧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玄色直裰袖口随意挽起半寸,露出一截清瘦手腕。午后日光落在他侧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干净。
萧闻舟微微换了个姿势,伸手将沈鹤玄手边散乱的两份文书叠得整整齐齐。这动作做过太多次,熟稔得无需思索。
沈鹤玄笔尖极轻一顿,转瞬恢复如常,继续落笔。
文书叠好放在案角,萧闻舟的手指没有收回。他瞥见沈鹤玄袖口挂着根纤细线头,指尖一捻,摘落了。
沈鹤玄骤然抬眼。
萧闻舟已经收回手,闭着眼枕在臂弯,呼吸平缓,竟是睡着了。
沈鹤玄静静看了他片刻,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约莫一盏茶后,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陆凛推开门,手中捧着北镇抚司送来的急报。
"殿下,北镇抚司送来急报……"
沈鹤玄头也未抬,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陆凛硬生生将话咽回腹中,险些咬到舌尖。他站在门边,望见萧闻舟安然伏在案上,脸颊埋在手臂之间。沈鹤玄执笔书写,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案沿,恰好隔开太子与桌边摇摇欲坠的一摞卷宗。
二人距离极近,萧闻舟的袖口堪堪贴着沈鹤玄的手腕。
陆凛蹑手蹑脚退出门外,将门虚虚掩上。廊下宫人望向他,他轻轻摆手,拿起手中急报,小声自语:"也不算十万火急,让北镇抚司暂且等候片刻。"
暮色顺着窗棂漫入书房,室内渐渐蒙上一层暗影。
墨九自房梁无声落地,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酒气。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封皮印着墨七独有的歪扭"柒"字印记,刻痕里嵌着北境独有的红胶泥。
沈鹤玄拆开信纸,借着烛火静静读完,面色未见起伏。片刻后起身走到烛台旁,火苗舔舐信纸边缘,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细碎灰烬落入铜盘,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许崇名下军械供应商的名册已经尽数摸清,尚有几处账目需要核对,墨七会继续留在北境查证。"
墨九垂首静听。
萧闻舟恰好醒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墨七那边查完了?"
"大致脉络清晰。许家在军械采购里动手脚,比预想中更多,只是完整证据链尚未闭合。"沈鹤玄坐回案前,"不必催促,让墨七在北境多停留一段时日,账目全部查清之后,再动身回京。"
萧闻舟轻轻点头,没有追问。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案边,端起沈鹤玄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上一杯热茶放回原处。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俯身看向沈鹤玄笔下的批复文字。
字迹清雅端秀,一行行整齐排布。萧闻舟随手翻出先前那封三页长的折子,看向沈鹤玄代写的批复,寥寥五行,干净利落。第一行写明拨款数额,第二行标注日期,第三行限定钱款用途需经东宫核验,第四行定下新规,篇幅超一页一律不予批复,末尾一个"准"字。
"你的批复,比我干脆利落太多。"萧闻舟把折子放回原处。
"殿下批文习惯留有余地,臣不必。"
"照你这般说,倒是嫌我太过啰嗦。"
"臣只是说,殿下心怀仁厚。"
萧闻舟嗤笑一声,在沈鹤玄对面落座,拿起谢文轩呈上的科举改铨卷宗翻了两页。前几日他特意吩咐沈鹤玄草拟批复,此刻再看一遍,方才放下。
"今日早朝四弟那番表态,科举一事拖延许久,他反倒一口咬定不急。你觉得,他在等什么?"
沈鹤玄笔下未曾停顿。
"等着靖王率先沉不住气。许家在增兵一事上愈发被动,靖王心性急躁,迟早露出破绽。成王不慌不忙,只因时日于他有利。科举合议拖得越久,江南一众士子心中期盼越盛,待到尘埃落定,无论何人推行新政,最初提议的功劳,终究算在他头上。"
萧闻舟沉默片刻:"那我们便任由他继续等候?"
"尽管让他等。"沈鹤玄搁下笔,抬眼望向萧昭翊,目光沉静,"他等靖王先行出牌,我们亦是如此。牌局之中,最先出手之人未必凶险,攥着底牌留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手握胜券。"
说着,他伸手将烛台轻轻朝着萧闻舟的方向推近半寸。
"殿下困倦便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
萧闻舟没有动身回寝殿,再度将手臂叠放在案上,侧脸枕着臂膀,朝向沈鹤玄这一侧。
片刻之后,他无意识伸出手,指尖攥住沈鹤玄袖口一角。
随后呼吸渐渐平稳,长睫安静垂落,再度睡去。
沈鹤玄垂眸望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睫毛低垂了一瞬。
他没有骤然抽回衣袖,右手继续从容批阅卷宗,笔锋稳如磐石。左手静静放在案边,玄色衣料被指尖攥出几道浅浅褶皱。
直至深夜,最后一份卷宗批注完毕。沈鹤玄将所有折子整齐码在案角,动作极缓、极轻地,一点点将衣袖从萧闻舟指间抽离。萧闻舟手指无意识动了两下,并未苏醒。
沈鹤玄站起身,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轻轻展开,小心翼翼盖在萧闻舟肩头。
他在案前静静伫立,正要吹熄烛火,身后传来一声模糊含糊的呢喃。
"怀霁……"
沈鹤玄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萧闻舟依旧沉睡着,脸颊埋在外袍柔软衣料里,眉头舒展安稳。
沈鹤玄凝视一瞬,伸手将滑落肩头的外袍向上拢了拢。
随后吹灭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