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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赏菊宴 秋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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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天光温软。御花园里上百盆秋菊沿水榭回廊排开,金蕊白瓣,紫络黄心,开得热闹。日光落在花瓣边缘,晕出一层柔光。
水榭茶席齐备,皇后周氏端坐主位,诸位国公夫人围坐闲谈,杯盏轻碰。镇国公夫人裴氏也在其间,侧身同定远侯府老太君低语,说今年秋菊开得比往年好。
水榭外的花圃石径间,世家子弟三三两两闲逛。
萧承瑞独自坐在一丛墨菊旁的石凳上,手里一杯清酒,久久没动。他看着花枝,周身安静,和周遭的热闹隔了一层。
不远处,萧承瑾被几个文臣子弟围着,低声说今岁乡试的考题,不时颔首。
花架下倒是热闹。萧承衍摇着折扇,肩头绿毛鹦鹉啄他鬓边碎发,他偏头躲闪,折扇虚虚拍了拍鸟喙,眉眼带笑。
皇子席位上却是一派慵懒沉寂。
萧闻舟支着肘,指尖捏着银筷,百无聊赖地拨弄碟里的菊花糕。糕还完好,表层已经被戳得坑坑洼洼。
身侧,沈鹤玄面前的茶水早凉了。他将这孩童般的幼稚尽收眼底,开口:"殿下不吃?"
"太甜。"
萧闻舟搁下竹筷,向后一靠,眉宇间漫出几分闷:"坐得发闷。怀霁,陪我出去走走。"
沈鹤玄起身,随在他身后。
二人离了喧闹水榭,沿西侧菊圃石径缓步而行。金盏菊开得轰轰烈烈,蜂蝶穿梭。碎石小径被脚步碾过,沙沙作响。
行至一丛垂丝菊前,萧闻舟驻足,抬手拨弄低垂的花枝。花茎轻晃,颤了几颤,弹回原处。
"倒比在席上应酬自在。"他侧首看向身侧。
沈鹤玄正要应声,眼角瞥见回廊拐角,一抹浅青身影转出。
谢婉宁身着素青长裙,发髻簪着一枝绢制白菊,混在满园真菊里,真假难辨。她捧着一方绣纹锦囊,行至二人身前,先向萧闻舟躬身行礼,随后朝向沈鹤玄,双手托出锦囊。
"沈大人,令堂托我转交此物。是一枚平安玉扣,夫人念您近日公务繁劳,嘱您贴身佩戴。"
沈鹤玄垂眸接过,颔首:"有劳谢姑娘。家母向来爱操心,烦你跑这一趟。"
"慈母牵挂,最是难得。"谢婉宁语调温雅,分寸拿捏得恰好。
她稍顿,眸光轻抬:"前几日大人曾言北境风雪凛冽。我回去后翻查《水经注》,其中所载风物,竟与大人所言隐隐相合。"
沈鹤玄将锦囊收入袖中,唇角一勾,没什么暖意:"谢姑娘有心。不过纸上笔墨终究浅薄,北境的冬天,朔风灌进衣领,寒意浸到骨头里,没什么好看的。"
"大人亲临其境,自然真切……"
谢婉宁话音未落,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猝不及防对上萧闻舟的视线。
太子立在沈鹤玄身后半步,斜倚石栏,方才那点客套的笑意荡然无存。眉峰紧蹙,面色冷沉,一双眸子沉沉压过来,没有怒意,却是从头到脚写满不悦。周遭空气都似冷了几分。
不过瞬息对视,谢婉宁心头一紧,慌忙移回目光。
可沈鹤玄已然收妥锦囊,垂手而立,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
谢婉宁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局促,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不打扰殿下与大人游园,婉宁先行告退。"
她匆匆欠身,转身快步离去,再无方才从容。
待人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鹤玄转过目光,直直撞进萧闻舟满含郁气的视线里。
他双臂环胸倚在石栏,脸色黑沉,一言不发,就这么瞪着沈鹤玄。
花间蜂鸣簌簌,远处笑语遥遥,唯独这一处气氛凝滞。
僵持片刻,萧闻舟冷哼一声,狠狠剜了沈鹤玄一眼,挺直身形,径直朝园子最僻静的西侧快步走去。
每一步落下去,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鹤玄不语,稳步相随。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连片菊圃,绕过叠石假山。
行至假山阴影处,沈鹤玄脚步微顿,偏头对着暗处低声吩咐:"守在此处,封锁这条宫道两端,不许任何人靠近。"
青羽、青霄自阴影里应声躬身,悄然分头去道口值守。
沈鹤玄抬步跟上萧闻舟,一同走入一条幽深僻静的高墙宫道。两侧宫墙高耸,墙头枯藤虬结,几枝残叶悬垂。
天光自枝叶缝隙筛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
秋风穿巷,枯藤簌簌作响。
行至中段,萧闻舟骤然驻足,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沈鹤玄在两步之外站定。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
萧闻舟沉声道:"东西呢。"
沈鹤玄抬手从袖中取出锦囊,递至他面前。
萧闻舟伸手接过,指尖摩挲锦囊上的平安结丝线,反复捻动,始终没有打开。
良久。
他把锦囊拍回沈鹤玄手里,力道不重,偏要拍得响亮。
"你母亲待你上心。"他说,眼睛看着墙头的枯藤,"她也是。"
沈鹤玄没接话。
"北境的风雪,"萧闻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她记得倒清楚。"
风过巷道,吹得萧闻舟的袖摆晃了晃。他猛地转身,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你笑了吗?"他问。
沈鹤玄一怔:"什么?"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萧闻舟往前一步,近得能闻到沈鹤玄袖间淡淡的墨香,"你笑了吗?"
沈鹤玄看着他。太子眼眶发红,显然是被气到了,气了一路,眼眶都绷紧了。
"没有。"
"我不信。"
"殿下……"
"她看你的眼神,"萧闻舟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喜欢。"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出来的。他说完就偏过头,耳根却红了,红得能滴血,偏要装出一副冷硬样子。
沈鹤玄沉默片刻,抬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每次都这样。"萧闻舟闷声说,却没有挣开。
沈鹤玄的手从他发尾滑下来,停在后颈。那里皮肤薄,触手温热。他拇指按了按突起的骨节,力道很轻。
萧闻舟猛地一颤,像被烫到,脊背瞬间绷直了。
"别碰那里……"他声音发紧,尾音却抖了一下,不像拒绝,像求饶。
"那碰哪里?"沈鹤玄低声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萧闻舟不说话了。耳廓红得能滴血,心跳撞在肋骨上,一声比一声重。后颈那只手没移开,拇指还在那处骨节上缓缓摩挲,每一下都让他指尖发麻。他想往后退,脚跟却像钉在地上;想抬手推开,手指蜷了蜷,终究没抬起来。
那只手收得更紧,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额头抵上肩窝的瞬间,萧闻舟闭了闭眼。
沈鹤玄衣上熏的沉水香混着秋日凉气钻入鼻腔,他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那人腰侧的衣料。
"……你故意的。"他闷在肩窝里,声音含糊,带着鼻音。
沈鹤玄没应声,只是后颈的手又按深了一分。萧闻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不成调的气音,立刻咬住了下唇。
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藏不住眼底的东西,那里面烫得吓人,全是贪念。
"臣是故意的。"沈鹤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殿下现在才知道?"
萧闻舟的手指攥得更紧,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想骂人,想冷着脸推开他维持太子的体面,可后颈那只手像烙铁,烫得他浑身发软。他恨自己这点没出息,更恨沈鹤玄明明看穿了还非要问出来。
"……闭嘴。"他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额头却在那人肩窝里蹭了蹭,像猫撒娇,口是心非。
"你母亲素来爱为你张罗婚事。今日是谢婉宁,来日总会有旁人。"
"不会再有旁人。"
沈鹤玄语气笃定,指尖依旧停在他后颈:"家中诸事,臣自会处理,无需殿下挂心。"
萧闻舟缓缓自他肩窝抬头,睫羽微湿,眼底清亮。他定定望着沈鹤玄,眸中情绪柔软。
恰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沈鹤玄眸光微敛,迅速收回指尖,后退半步,拉开君臣分寸。
萧闻舟还愣在原地,后颈的触感还在,烫得他心慌。
脚步声渐近,夹杂着鹦鹉扑扇翅膀的细碎声响。
青羽自巷口快步折返,躬身低声禀报:"殿下,大人,安王行至道口,执意要入内。"
萧闻舟眉峰微蹙,尚未开口,沈鹤玄已然淡淡吩咐:"不必阻拦,放他进来。"
青羽领命退下。
萧承衍摇着折扇晃了进来,肩头绿毛鹦鹉兴奋振翅,叽叽喳喳:"议一议!议一议!"
狭窄宫道内,气氛瞬间被打破。
萧闻舟背靠高墙,神色恢复平日的淡然慵懒,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柔软。他淡淡抬眼:"你怎么找过来了?"
"满园热闹,大哥与沈少傅偏偏躲在这枯藤冷巷里。"萧承衍收了折扇,在掌心一拍,环视四周高墙,啧啧两声,"半点景致没有,清净得过头。"
"外头人多嘈杂。"
"热闹才有趣。"
萧承衍随意倚上墙边,折扇轻摇,眸光在二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
他看似散漫,眼底却藏着几分通透。
沈鹤玄立身萧闻舟身侧半步,二人站位比肩相近,比寻常君臣亲近太多,分寸微妙。
萧承衍唇角微挑,状似随口:"大哥今年二十二,东宫空空荡荡,清冷多年。方才花席那边,不少老臣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太过清心寡欲,迟迟不纳妃嫔,未免寂寥。"
肩头鹦鹉立刻学舌:"寡欲!寡欲!"
萧闻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淡然,眼底覆上一层浅淡冷意。
萧承衍毫无察觉,兀自笑道:"依臣弟看,不如今天先挑几房合意侧妃入东宫,添些人气也好过落灰冷清。"
话音落地,宫道内的风骤然微凉。
萧闻舟直起身,那点慵懒散漫尽数褪去。
"孤的私事,不劳二弟费心。"
语声不高,却彻底断了闲谈余地。没有斗嘴,没有玩笑,是实打实的冷拒。
萧承衍摇扇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素来最懂这位太子兄长,平日拌嘴打趣从未落过下风,可今日这一句,是禁区被触的冷硬。
他眨了眨眼,眸光悄然一转,再次落于二人身上。
沈鹤玄神色依旧平稳,可立身的位置,是近臣,亦是心腹,更是旁人插不进的比肩之位。
萧承衍心头了然。
不等他细思,萧闻舟已然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警示。
"二弟若是太过清闲,孤明日便禀奏父皇,为你多加几桩差事。"他淡淡垂眸,语气似笑非笑,"你这鹦鹉这般爱多言,正好送去礼部宣读诏书,恰合它性子。"
鹦鹉听不懂,只兴奋乱叫:"诏书!诏书!"
萧承衍被拍得身形一歪,连忙收敛试探,连连摆手:"臣弟失言!随口闲谈,大哥莫怪!"
他利落拱手:"臣弟即刻告退,不扰兄长清净。"
说罢转身便走,折扇摇得飞快,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
临至拐角,他忍不住回头一瞥。
宫道光影斑驳,沈鹤玄正低头向萧闻舟低语一句,语气温和。萧闻舟微微颔首,方才拍过他肩头的那只手垂落身侧。
萧承衍拢住乱叫的鹦鹉,转身踏出拐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深宫巷道,再度归于寂静。
秋风簌簌,枯藤轻响。
萧闻舟望着空荡的道口,低声一语:"二弟今日,话太多。"
"二殿下素来随性。"沈鹤玄应声。
"尤其不该说的,说得最多。"
萧闻舟靠回墙面,静默良久,风吹得眼底情绪渐柔。
他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轻轻一句:"你说得对。"
不曾明说对的是哪一句,彼此心知肚明。
片刻后,他直起身整理袖口,抬步朝外走去。途经沈鹤玄身侧时脚步微顿,余光掠过那人沉静眉眼,方才所有郁结尽数消融。
沈鹤玄唇角微扬,抬步跟上。
二人并肩走出高墙宫道,豁然满目鎏金。
夕阳西垂,余晖漫洒满园秋菊,将万千繁花染成暖金。远处水榭灯火初上,宴席笑语隐约传来。
重回水榭时,皇后依旧与一众夫人品评贡菊。裴氏望见沈鹤玄,即刻朝他招手。
沈鹤玄迈步上前。
花圃另一侧,数名世家闺秀围坐白菊丛旁,压低声音私语。
鹅黄衫少女紧攥丝帕,目光频频追随水榭玄色身影,轻声叹道:"太子殿下常服素雅,却比大典盛装更为风华,若是肯笑一笑,定然绝世无双。"
旁侧藕荷色褙子的闺秀笑道:"听闻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哪怕是对待寻常宫人,也温和不摆架子,可惜今日只能远远看上一眼,无缘见到殿下的笑容了。"
"纵然不笑,亦是绝代风姿,满园繁花都被衬得平庸俗气,若是有幸被太子殿下看上,成为太子妃……"
年长闺秀轻按唇角,压低声音:"诸位慎言。我曾听外祖父说,太子殿下早年便有陛下钦定的娃娃亲,只是那位小姐六岁离京,常年未归,京中少有人知。此事绝密,万万不可外传。"
众人皆惊,连忙缄口。
鹅黄少女再度抬眸望去,恰好看见萧闻舟接过沈鹤玄递来的新茶,垂眸浅啜,低声轻语。不知那人说了什么,素来清冷的沈少傅,唇角竟浅浅弯起一抹柔和弧度。
少女心头微涩,手中丝帕绞得更紧。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赏菊宴临近尾声。
宫人穿梭花圃,收拾杯盘。诰命夫人们结伴辞宫离去,人声渐疏。
萧闻舟立在水榭台阶上舒展腰身,转头看见沈鹤玄立于廊下,正低声嘱咐程远明日公务。
他不急不催,静静伫立等候。
待沈鹤玄交代完毕,二人才并肩转身,沿宫道往东宫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