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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饭桶驾到   东宫偏 ...

  •   东宫偏殿的窗开着半扇,午后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陆凛来得最早,绯色飞鱼服还没换,刚从北镇抚司回来,身上带着股牢房里的潮气。他歪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敲着木头,半眯着眼,像条晒蔫了的狗。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殿下!阿玄!”他扑过去,飞鱼服下摆扫过门槛,踉跄了一步。
      萧闻舟侧身避开,天子剑的剑柄往他肩上一顶,把他按回座位。
      “安分点。一身牢狱味儿,刚去大牢提人?”
      “别提了。”陆凛摆摆手,又瘫回去,按着空荡荡的肚子,“早饭没吃,午饭没着落。北镇抚司的厨子告假,我只能喝白粥。殿下,您不能看着臣饿死。”
      沈鹤玄跟在后面进来,脱了外氅递给宫人,里头一身玄色直裰。他在矮几另一侧坐下,扫了眼桌上,目光最后落在陆凛脸上。
      “你几天没吃了?”
      “整整两顿!”陆凛竖起两根手指,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鹤玄没接话,低头看了眼案上的菜。正中一只烤羊,膳房已经片好了,码在白瓷盘里,旁边一碟椒盐。边上一条清蒸鲈鱼,葱丝铺顶,豉油还冒着热气。还有几样清炒时蔬、一盅豆腐羹、一笼虾饺,一壶桂花黄酒。
      萧闻舟把天子剑搁在案边,盘腿坐了,拈起一片羊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筷子去拨鱼身上的葱丝。
      “东宫膳房不是北镇抚司的灶房,”他说,“凭什么接济你。”
      “那臣就厚着脸皮蹭。”陆凛的目光黏在烤羊上,喉结滚了滚,“殿下总不至于舍不得一顿饭。”
      萧闻舟嗤笑一声,放下筷子,往后一靠。
      “饭管够,但白吃没意思。”
      陆凛眼睛亮了,腰杆一直:“有彩头?”
      “赌一局。”萧闻舟语气懒散,“三人用膳,谁最后放下筷子,赢另外两人十两。”
      “当真?”陆凛一拍大腿,碟碗跟着颤,“臣在北镇抚司,吃饭从没输过!四五碗米饭是常事!这十两臣拿定了!”
      萧闻舟偏头看沈鹤玄:“怀霁,玩不玩?”
      “奉陪。”
      “痛快!”陆凛撸起袖子,筷子直奔烤羊肉,“那臣不客气了!”
      萧闻舟挥手让宫人退下,提起酒壶,给沈鹤玄斟了一杯。酒液撞在杯壁上,漾开一圈。
      “去年酿的桂花陈,你尝尝。”
      沈鹤玄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稍稍舒展,侧头看了萧闻舟一眼,眼底带着点“你今天格外殷勤”的意思。萧闻舟装没看见,转头看陆凛。
      陆凛已经塞了三大片羊肉,腮帮子鼓着,油星溅到领口也不管。嚼了两口,筷子又戳向鱼腹,挑了块嫩的,连葱丝一起卷进嘴里。
      “好吃!东宫厨子比北镇抚司强百倍!”
      他话都说不利索,又瞄准虾饺。水晶皮一咬破,汁水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低头去接,也舍不得吐。
      萧闻舟捏着酒杯转圈,笑着看他,自己没怎么动筷。
      “慢点,没人跟你抢。”
      “殿下不懂。”陆凛埋头扒饭,碗堆得冒尖,“在外头办案,一顿饱饭能顶三天。臣这叫储备。”
      沈鹤玄放下酒杯,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了,又端起茶,抿了一口。
      转眼陆凛第一碗见底。他拦住要添饭的宫人,自己抱起饭桶,狠狠压了一碗,浇上鱼汤,拌了拌,继续埋头吃。
      “殿下,您怎么……他嘴里叼着半只虾饺,烫得直哈气,“……怎么不吃?”
      “晨起批折子,气饱了。”萧闻舟拨弄着碟里的青菜,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陆凛又看沈鹤玄:“你也饱了?”
      沈鹤玄放下茶盏,筷子蘸了点椒盐,夹了片羊肉,一点一点撕着吃。
      “在吃,慢而已。”
      “一碗饭都没动,这也叫吃?”陆凛满腹狐疑,但顾不上深究,低头继续解决第二碗。
      沈鹤玄从鱼腹挑出块没刺的肉,拨了拨上面的葱丝,放进萧闻舟碟里。
      “殿下垫两口。”
      萧闻舟低头看了眼碟子里的鱼肉,抬眼对上沈鹤玄的目光,没说话,把肉吃了。唇角扬了扬,夹了只虾饺放进沈鹤玄碗里。
      “你总顾着我,自己也吃。”
      沈鹤玄看着碗里的虾饺,顿了一下,低头咬了半只。汁水溅出来一点,他舌尖卷了去。萧闻舟看着他,等评价。
      “还不错。”沈鹤玄说。
      语气淡,但和平时应付旁人不一样。萧闻舟心情更好,倚着案沿喝茶。
      陆凛第二碗吃完,悄悄松了松腰带,肚子绷得紧。他抱起饭桶,只盛了半碗,浇了鱼汤,继续吃。
      “你们真不吃?这鱼嫩得跟豆腐似的。”
      “你尽兴。”萧闻舟拿过沈鹤玄的茶,给自己续了一杯,“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舒坦。”
      陆凛被哄得高兴,愈发卖力。啃完鱼尾,又拿筷子去剔羊骨缝里的碎肉。第三碗很快见了底。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撂,长出一口气,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想去拿酒润喉,一摸,壶里空了,早被那两人当水喝了。
      “臣吃完了!”他抹了把嘴,余光扫过两人案前,忽然一愣。
      萧闻舟碗里的饭只拨了几口,鲈鱼基本没动,烤羊盘里除了他吃掉的十几片,剩下的还在。
      沈鹤玄的饭一口没碰,就吃了半只虾饺、一片羊肉、两筷青菜,茶淡得没味儿了。
      陆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低头看看自己面前三个空碗,嘴角还挂着油,表情僵了。
      “你们……从头到尾,就没正经吃饭?”
      沈鹤玄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这才掀起眼皮看他,唇角懒懒一挑。
      “我可没停过筷,”他话说得慢,像在嚼字,“慢而已。”
      “慢也不能一口米饭不吃!”陆凛指着空碗,声音发闷。
      沈鹤玄偏了下头,眼尾那点笑意不咸不淡地挂着,没急着接话,先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张赌约。
      “赌约只说谁最后落筷,”他语调平平,尾音却往上翘了半分,“什么时候规定……吃多少了?”
      萧闻舟这时放下茶杯,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水光。
      “孤也握着筷子呢,吃得慢罢了。”
      他拾起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搁在碟边。
      沈鹤玄跟着把筷子往碗架上一搁,动作随意得像丢件不值钱的东西。他往后一靠,脊背松垮垮地陷进椅背里,下巴微抬,看着陆凛炸毛的样子,唇角带着点弧度。
      陆凛低头看看自己扔在空碗上的筷子,碗底还粘着饭粒,一股被耍了的绝望涌上来。
      “你们串通好的!”他拔高声音,又颓下去,“从一开始就是圈套!”
      “谈不上,是你自己应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反倒更欠揍:“我们不过陪你玩了一局罢了。”
      “两个读书人,合起伙来坑我一个武夫!”陆凛扑倒在案几上,碟碗一阵晃,羊骨差点滚下去,“十两!我大半月的俸禄!”
      沈鹤玄没急着应声。他垂下眼,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像在等这阵哀嚎落定,然后才慢悠悠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松松摊开。
      “立字为凭。”
      他抬眼,嘴角噙着笑意,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坏。
      “你记性差,又爱喝酒,白纸黑字,稳妥。”
      萧闻舟在一旁笑,拍得案面直响。
      “赶紧写,孤作证。”
      陆凛抬起头,眼里全是悲愤。他抓起筷子,想折了,转念一想损毁东宫器物要赔,又忍住。
      “我写!”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北镇抚司公文笺,背面还印着半个模糊的血手印。翻过空白面,用舌尖舔了舔笔尖,“沈鹤玄,你给我记着,往后我再也不跟你赌!”
      沈鹤玄接过那张歪歪扭扭的欠条,扫了一眼,对折收进袖里,和那方旧帕子搁在一处。
      “记下了。”
      陆凛重新瘫回椅子,一只手垂在桌下,一只手捂着肚子,像个塞满的米袋。
      “往后半月,臣只能靠北镇抚司库房里的咸菜度日。那咸菜齁咸,还发霉。”
      “活该。”萧闻舟笑着拍他肩膀,“三碗饭就撑成这样,也敢吹食量过人。”
      “臣是信殿下品行端正!”陆凛梗着脖子。
      “孤没违约定。”萧闻舟端起冷茶喝了,“约定只看谁最后落筷,没规定吃饱,是你自己想岔了。”
      陆凛被堵得哑口无言,憋屈地盯着一桌几乎没动的菜。
      直到这会儿,萧闻舟和沈鹤玄才真正开始吃。
      沈鹤玄夹了片羊肉,细细嚼了。从早上忙到现在,他早饿了。吃完羊肉,舀了盅豆腐羹,暖意落进胃里,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萧闻舟也不再打趣,挑了块嫩鱼肉,蘸了豉油,从容地吃。
      陆凛坐在一旁哼哼唧唧,手指无意识抠着椅扶手,忽然指尖一痛。
      他低头一看,方才啃鱼尾时,一根细小鱼刺斜着扎进食指指腹,顶端凝出一粒血珠。
      陆凛呼吸滞住。
      他常年在诏狱走动,尸山血海都见过,唯独怕这个。怕看自己皮肤上的血,尤其是这种细小的伤口。年少落下的毛病,盯着那滴血,心就发虚,浑身僵硬,冷汗往外冒。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从脖子白到耳根。搭在扶手上的手僵着,指节泛白。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屏着呼吸,强压那股眩晕。
      沈鹤玄正低头喝汤,余光瞥见了。
      他动作没停,汤匙磕了下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左手垂到案下,玄色袖袍落下来,隔在陆凛的手和扶手之间,遮住了那滴血。
      右手执筷,夹了筷鱼肉和葱丝,放进萧昭翊碟里。
      “殿下,吃菜。”
      萧闻舟嘴里嚼着饭,含糊应了一声,目光顺着筷子落在沈鹤玄脸上。
      “你总惦记我,自己吃得少。”
      “臣有数。”沈鹤玄收回筷子,夹了筷青菜。桌下左手没动,稳稳遮着。
      陆凛紧绷的呼吸慢慢松下来。视线被袖子挡住,看不见那滴血,眩晕散了。僵硬的指节缓缓松开,他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用里衣布料擦了擦指尖的血。
      “不吃了?”萧闻舟看了他一眼。
      “臣真饱了,吃不下了。”陆凛勉强扯了个笑。
      “没用的东西。”萧闻舟笑骂,又夹了块羊肉,“三碗饭就撑住,也好意思吹。”
      陆凛不敢还嘴,只盼着宴席快结束,找个僻静地方把鱼刺拔了,用冷水拍拍脸。
      沈鹤玄收回桌下的左手,袖袍扫过椅面。他端起凉透的茶,涩意漫上来,抬眼看向脸色还白的陆凛,眼底有几分熟稔的戏谑。
      “陆指挥使,欠条记得按时兑现。”
      陆凛刚缓过来,闻言又悲愤,重重拍了一下案几。
      “沈鹤玄!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银子!我方才差点失态,你就不能装没看见?”
      沈鹤玄静静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老友间那种不必说的默契。他没言语,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一点淡红痕迹,把帕子团了团,塞回袖里。
      “我记性只用来记账。”
      萧闻舟笑得差点呛着,用袖口捂嘴。
      “怀霁说得在理。没钱还,孤准你去整理北镇抚司的罚没财物,凑十两。”
      “殿下这是怂恿臣滥用职权!”
      “赌的时候怎么不想?”萧闻舟推开空碗,揉了揉肚子,“孤饱了。怀霁,随我去书房。”
      沈鹤玄放下筷子,碗里少了小半碗饭,是方才遮着陆凛时悄悄扒的。
      萧闻舟起身伸懒腰,腰间玉佩撞上天子剑鞘,一声闷响。
      沈鹤玄随之起身,袍角擦过椅面,顺手把团着的帕子塞好。
      陆凛瘫在椅子上,捂着肚子,低头看指尖。鱼刺还扎在肉里,血止住了,剩个红点。
      他抬眼望沈鹤玄的背影。对方已经走到殿门,在门槛处微微侧首,淡淡回望一眼,没说话,随即迈了出去。
      陆凛张了张嘴,想说谢,又知道沈鹤玄烦这个,话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用牙齿咬住鱼刺,猛地拔了,疼得龇牙,把哼声闷在喉咙里。
      “陆凛,磨蹭什么?还要孤派人抬你?”萧闻舟站在门边,把玩着剑穗回头喊。
      “来了!”陆凛挣扎着起身,腰带松垮,飞鱼服歪挂着。肚子太胀,步子蹒跚,像只笨鸭子。
      沈鹤玄在门槛外放慢了脚步,等陆凛踉跄追上来,才低声开口,不高不低,刚好两人听见。
      “慢点走。刚吃饱,跑急了容易吐。”
      陆凛一怔,苦笑:“你这会儿好心,我更憋屈。”
      “不是关心你。”沈鹤玄目视前方,靴底碾过银杏落叶,沙沙响,“吐在廊道上,宫人还得扫。”
      萧闻舟在前头大笑,笑声顺着宫道散开,惊飞檐角麻雀。金黄叶子盘旋落下,铺在青石台阶上。
      陆凛捂着肚子跟在后头,嘴里念叨:“十两……咸菜……发霉的咸菜……”
      萧闻舟头也不回:“下月俸禄下来,直接送东宫,孤代管。”
      沈鹤玄侧头看他,唇角扬了扬。
      “殿下还要抽成?”
      “三成。保管费。”
      “臣自己管就行。”
      “你袖子里藏着欠条和帕子,粗心,容易丢。”
      二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知不觉调成一样的节奏,踩过落叶,沙沙声混在一起。陆凛委屈的哀嚎从后头传来:“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输了钱还要抽成……”
      萧闻舟和沈鹤玄都没回头,步子从容。
      偏殿里,宫人进来收拾。鲈鱼剩了骨架,羊骨散乱,三只空碗摞着。陆凛座椅扶手上的血渍,被宫人随手擦了,只当是鱼刺划伤,没人多想。
      陆凛走出偏殿,腰带还松着,风一吹,肚子凉飕飕的。他想起那十两银子,又想起袖子里那根拔出来的鱼刺,尖尖的,还带着一点皮。他本来想扔,摸了摸,又塞回去了。
      前头那两人并肩走着,步子一样慢。陆凛盯着他们后背,想骂一句,打了个嗝,没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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