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镇国公府 休沐日 ...
-
休沐日傍晚,沈鹤玄从东宫出来,打马穿街。到了镇国公府门前,缰绳一勒,马喷了个响鼻,他跳下来。
老仆小跑上来牵马,笑得满脸褶子:“世子可算回了!夫人念叨好几日,灶上温着春笋汤,烫嘴呢。”
沈鹤玄把马鞭往老仆手里一塞,抬脚进门。老仆跟在后头碎嘴:“夫人交代了,世子先去花厅,今日府里有客。”
沈鹤玄脚步顿住。
有客?他脚下一转,往父亲书房去。
书房门虚掩着,沈鹤玄没敲门,直接推进去。
沈恪正立在案前临帖,写到一半的字被推门声打断。他抬眼一扫,见是儿子,目光又落回笔端。
“回了。”
“父亲。”沈鹤玄在对面坐下,自己拎壶倒了杯茶。
这书房十几年没变过。顶层兵书积着灰,底下几本旧游记卷了边。案角斜靠一根鱼竿,竿梢泥块干裂,也不知上次钓上来的是鲫鱼还是草鱼,腥土气混着墨香,倒挺像那么回事。
沈恪写完最后一笔,搁笔,抬头看儿子。
“东宫最近如何?”
“靖王增兵的折子压下了,成王要江南科举名额,还在吵。”
沈恪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问:“太子信你几分?”
沈鹤玄刚要开口,沈恪又摆摆手,自己笑了:“你十二岁入宫伴读,那日归来便跟我说,太子心性纯善、值得辅佐。十几年朝夕相伴,你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沈鹤玄低头喝茶,没接话。
沈恪抿了口茶,杯子往案上一放:“凡事留点余地。”
“知道。”沈鹤玄望着那幅没写完的字帖,父子俩就这么安静坐着。沈恪重新蘸墨,头也不抬:“去吧,晚了你娘该等急了。”
花厅灯火通明,菜香混着炭气往外冒。
裴氏早守在廊下,远远见着人影,几步迎上来,一把拽住沈鹤玄胳膊,上下打量,眉头拧成结:“又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沈鹤玄由着她拽,嘴角扯了扯:“娘,我上个月才回。”
“上个月?”裴氏横他一眼,手却没松,把他往屋里带。圆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裴氏按着他肩膀坐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谢婉宁站起来,微微欠身:“沈大人。”
月白杭绸裙子,软软垂着,发间一支银步摇,晃也不晃。眉眼温顺,起身时裙摆扫过椅腿,窸窣一声,又安静落座。
“谢姑娘。”沈鹤玄颔首,在裴氏指定的位置坐下。两人中间空着两把椅子,谁也没动。
裴氏瞅着中间那两道空椅子,亲自提壶给沈鹤玄倒茶,嘴上不停:“婉宁琴棋书画样样通,前儿尚书府宴上,一曲《平沙落雁》,满座鸦雀无声。还有那幅仕女图,尚书夫人带进宫,德妃娘娘都夸。”
谢婉宁垂眼盯着碗沿:“夫人抬举,随手涂鸦,登不得大雅。”
“你这孩子,太谦。”裴氏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转头冲沈鹤玄使眼色,“你小时候不也学琴?宫中乐师教的,某年除夕还弹过《梅花三弄》。”
“娘。”沈鹤玄夹了块笋,“十一年前的事了,琴弦都生锈了。”
裴氏瞪他:“旧事也是真弹过。”又扭头问谢婉宁,“婉宁平日除了弹琴画画,还消遣什么?”
谢婉宁放下筷子,想了想:“爱读书,近日翻《水经注》,粗略知道些山川风貌。”
裴氏眼睛亮了:“鹤玄小时候跟着他爹北境南境乱跑……”
沈恪在席间咳嗽一声。
裴氏话头戛然而止,桌底下狠狠踢了沈恪一脚。
沈恪正夹醋鱼,挨了一脚,面不改色,鱼送进嘴里,嚼完,端起酒杯抿一口,才抬眼:“玄儿,谢尚书跟我是多年同僚,你们年轻人,往后多走动。”
沈鹤玄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爹,东宫事务繁多,用完饭我得赶回去。”
裴氏声音陡然拔高:“公务!公务!你升了太子少傅,家门朝哪开都忘了?”
满桌一静,旁边丫鬟布菜的手缩回去。
沈鹤玄看着母亲,语气软下来:“殿下刚册封,东宫折子堆成山,儿子实在抽不开身。”
“东宫就你一个官?离了你转不动?”裴氏搁下碗,眼眶有点红,“娘就想让你多歇歇。”
“娘。”沈鹤玄叫了一声,声调不高。裴氏嘴唇动了动,没再争。
沈恪端着酒杯,又喝一口,慢悠悠的。
谢婉宁低头扒饭,筷子尖挑着笋丝,一根一根,吃得慢,耳根有点红。
宴席散了,沈鹤玄搀着裴氏往后院走。
长廊安静,裴氏一路没说话,手搭在儿子臂弯里,步子慢。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到院门口,裴氏停下,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直。
“玄儿,娘不是只为私心。你从小什么都自己扛,十二岁进宫,回来从不跟我说委屈。长大了,朝堂上那些事,一个字也不往家里带。你爹总说你有分寸,叫我别操心。”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灯笼光打在脸上,眼角细纹清清楚楚。
“可娘能不操心吗?你爹好歹有我,你呢?东宫一句话,你忙到半夜,回去对着一屋子公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月光翻过院墙,落在沈鹤玄半边脸上。他看着母亲,声音放得很轻:“儿子知道。娘别愁,殿下待我极好。”
裴氏看了他很久,抬手,把他衣襟上骑马蹭出的褶子抚平。这种痕迹,只有亲娘看得见。
“去吧,不是要回东宫?趁早。”
裴氏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沈鹤玄在原地站了会儿,看屋里灯晃了两下,才转身。
游廊上迎面撞见谢婉宁。
她带着个小丫鬟正要出门,两人狭路相逢。沈鹤玄侧身让路,谢婉宁欠了欠身。
走出几步,谢婉宁忽然回头:“沈大人,袖口沾了墨。”
沈鹤玄低头,袖口边一小块墨痕,颜色浅,不细看发现不了。
“午后批折子蹭的。”
“伏案最容易脏袖口。”谢婉宁声音轻轻的,“家父也这样,左手袖口总带墨点,母亲给他缝袖套,他嫌累赘,不肯戴。”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自知话多,又欠身:“沈大人保重。”
裙摆扫过青石板,转过拐角,不见了。
沈鹤玄翻身上马,天已经黑透。马原地踏了两步,他勒缰往东宫去。府门前石狮子半明半暗,长街空荡,只有马蹄声和远处更鼓。
墨九从暗处出来,跟在马边,步子踩着马蹄的节奏。
沈鹤玄没回头:“殿下用膳了吗?”
“膳房送来的,原封不动撤了。殿下只喝了碗银耳羹,说等主子回去再传膳。”
闻言,沈鹤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快得转瞬即逝。
他足下轻轻夹马腹。
下一瞬,马蹄骤然提速,哒哒踏碎长街清冷月色。
玄色身影策马夜行,一往无前,顺着笔直长街,朝着东华门、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
沈鹤玄推门进去,萧闻舟歪在软榻上,手里一册闲书翻得乱七八糟,心不在焉。听见动静,他把书往脸上一盖,闷声闷气:“还以为你今晚宿在国公府,不回了。”
沈鹤玄在门口停了一下,眼里带了笑:“休沐,回家看看。”他走到案前,卷起半寸袖子,收拾散了一地的文书。
“殿下还没用膳?”
萧闻舟朝门外抬下巴。周安早候着,领小太监端进食盒。几碟家常菜摆上小几。
萧闻舟坐下,拿筷子,见沈鹤玄还站着,用筷子头点了点对面:“坐,陪孤吃。”
沈鹤玄坐下,端起碗,夹了筷春笋。
萧闻舟扒两口饭,嚼着鱼肉,装作随口:“今日回府,伯母可好?”
“好,还问殿下起居。”沈鹤玄夹青菜。
“问我什么?”
“问殿下按时吃饭没有,睡得好不好。”
萧闻舟嘴角翘起来,大口扒饭,含含糊糊:“那你替我回话,往后有你看管,亏待不了。”
沈鹤玄没吭声,夹块鱼肉,剔了刺,放进萧闻舟碗里:“慢点吃,急什么。”
萧闻舟盯着碗里的肉,抬眼看沈鹤玄。沈鹤玄已经收回筷子,低头吃饭。萧闻舟把鱼肉吃了,又问:“伯母还说了些什么?”
沈鹤玄筷子停了停。
“没什么,闲谈。”
“闲谈?”萧闻舟放下碗,往后一靠,侧眼睨他,“两个时辰,就一句闲谈?”
沈鹤玄慢吞吞嚼完笋片:“母亲请了吏部谢尚书的千金到府里做客。”
萧闻舟眉头轻轻一皱,很快平复:“谢文轩的女儿?”
“嗯。”
“她去干什么?”
“母亲想撮合我跟谢姑娘。”沈鹤玄把筷子搁在碗边,说得坦然。
萧闻舟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拨弄筷托,瓷托子在桌上转半圈,停住。
他开口,语气散漫,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觉得她人如何?”
“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沈鹤玄端起茶盏抿一口。
萧闻舟指尖猛地按住筷托,指节泛白。他抬手把筷托往前一推,瓷面撞碟子,叮一声脆响。
“听这话,你对她印象不错。”
沈鹤玄放下茶盏,看见萧闻舟神色别扭,笑意深了些,声音放软:“臣对谢姑娘只有敬重,没别的。”
萧闻舟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他低下头,把筷托摆正,指尖对着碟沿比半天,装作从容:“孤不是要干涉你婚事。你娶谁,自己定。”
顿了顿,抬眼看沈鹤玄,语气别扭又执拗:“只是眼下这样,日日在一处,就很好。”
不用娶妻,不用分神陪别人,留在东宫,最好。
沈鹤玄收拾碗筷的手停了停,继续叠碗碟。
“殿下还吃吗?”
“不吃了。”
沈鹤玄把食盒推到案边,取绢帕擦手指,坐回案前,铺开奏折。
萧闻舟起身走到案边,顺手端走沈鹤玄手边凉了的茶,换上一杯烫的,放在原处。
他没立刻走,胳膊肘往案上一撑,半边身子斜过来,挨着沈鹤玄肩膀,肩背还绷着点劲,像只故意蹭人却又端着架子的猫。
“袖口墨渍难看,明日换身新衣,这件送尚衣局浆洗。”
话音落下,他没像方才那样急着说话,只是垂着眸,指尖无意识蹭过沈鹤玄垂在案边的手背,那手刚批过折子,指腹还沾着点薄墨,凉丝丝的。
沈鹤玄笔下没停,只偏过一点脸,目光扫过他抿得发紧的唇线,空出一只手,轻轻扣住了他攥着案沿的手腕,拇指顺着腕骨的弧度慢慢揉了揉:“安分些,奏折还在案上。”
萧闻舟被那点温热揉得肩背松了松,却还是不肯服软,反手拽住沈鹤玄一侧衣袖,指尖捻着布料来回摩挲,把素色的衣料捻出几道浅痕:“我偏要挨着你。方才听说你要被人说亲,心里堵得慌。”
沈鹤玄偏头侧目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哄人的软:“没人能替我安排婚事,往后的日子,臣都留在东宫陪着殿下。”
萧闻舟的指尖顿了顿,捻着布料的力道轻了些,却还是没松手。
他绕过书案,走到沈鹤玄面前,弯腰时故意蹭了蹭他的胳膊,再把脑袋轻轻搁在了他膝头,像只终于肯露肚皮的小兽,藏着软处要哄。
沈鹤玄执笔的手骤然停住,无奈叹了一声,任由他枕着腿,还特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怕他硌着。
萧闻舟调整了个舒服姿势,闭上眼,一只手胡乱抓着沈鹤玄下摆衣料,攥在掌心,指节还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书房静谧,只有纸笔摩挲的细碎声响,混着他匀净了些的呼吸。
沈鹤玄腾出右手,顺着他的发旋轻轻梳理,指尖穿过发丝时,还会轻轻蹭过他的耳尖,那里温度总比别处高些,像藏了点小火苗。偶尔批完一份折子,便垂眼望一眼膝头的人,目光软得像化了的糖。
“怀霁。”萧闻舟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点刚搁下架子的懒。
“嗯。”
“谢文轩那老东西,递了份铨选改革的折子,绕来绕去,我看了两遍头疼。明早你给我拟个批复。”
沈鹤玄握笔的指尖一顿,抬眼望向膝头假寐的太子。
长睫低垂,睫毛尖还轻轻颤着,分明是没睡熟,那点借差事撒气的心思,明明白白。
他嘴角弯了弯,低声应:“好。”
膝头传来一声敷衍的轻嗯,萧闻舟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的腰侧,呼吸渐渐匀净。
窗外三更鼓响,烛火摇曳。
案头放着那份折子,手边热茶冒轻烟。萧闻舟枕在沈鹤玄腿上,沉沉睡去。
沈鹤玄半垂着眼帘,批余下的公文,手搭在少年发顶,一下一下,整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