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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主驾到 午后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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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缓,东宫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萧闻舟端坐案后,指尖捏着一支朱笔,骨节分明。他垂着眼睫批阅奏折,笔尖落字利落,偶有斟酌不定之处,便抬手轻轻划去墨迹,眉宇微蹙,带着几分储君独有的沉敛认真。
对面案前,沈鹤玄静坐翻阅文书。
程远清早整理好的三百余份东宫往来卷宗,分门别类贴好签条,规整叠放于案。他指尖抚过纸页,翻卷动作轻缓,每逢瞧见疏漏不妥的条目,便提笔蘸墨,在侧边落下工整批注,字迹清隽挺拔,风骨俨然。
书房内唯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与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沙沙声。二人相对无言,却无半分尴尬,是日日相伴办公沉淀出的默契。手边两杯热茶袅袅冒着浅淡白雾,温度相宜,安静衬着满室肃然。
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
廊道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着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萧闻舟捏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狭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下一刻,书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萧沅兮一身明艳石榴红罗裙立在门口,裙身金线缠枝纹在午后暖阳下熠熠生辉,衬得少女面若桃花,眉眼鲜活灵动。她双手提着一只红底描金雕漆食盒,裙摆随着步子轻晃,整个人像一团撞进沉静书房里的暖光,鲜活又热烈。
“皇兄!”
她扬着清亮的嗓音,笑得眉眼弯弯,理直气壮地跨进门来,身后随行小宫女极有眼色,乖乖停在廊外等候。
萧闻舟抬眸瞥了她一眼,眉眼间带着惯常对自家妹妹的嫌弃与纵容,语气懒散平淡:“又来胡闹?今日不用去太傅处念书?”
“太傅讲的课枯燥得要命,哪有来看皇兄有意思。”萧沅兮压根不怕他,径直快步走到书案旁,将沉甸甸的食盒往案上一放,指尖利落掀开盒盖。
盒中桂花糕、莲子酥、蜜渍梅子码得整整齐齐,色泽鲜亮,香气瞬间漫开。
她献宝似的把一碟碟点心往萧闻舟面前推,眼底满是期待:“皇兄快看,都是我亲手做的!折腾了一上午呢。”
萧闻舟垂眼扫过精致的点心,唇角压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面上却故意摆着冷淡模样,慢条斯理道:“你下厨?怕是厨房嬷嬷帮你收拾的烂摊子。”
“才没有!”萧沅兮立刻鼓腮反驳,伸手掰着指头细数,娇憨又认真,“桂花糕我放了双倍糖,莲子酥复炸了两遍才够酥脆,梅子更是今早刚腌好的,新鲜得很!皇兄你快尝尝。”
萧闻舟故意端着架子,指尖搭在朱笔上,半点不动,只垂眸看着奏折,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萧昭宁眼巴巴等了好几息,见他存心逗自己,顿时泄了气,转而眼珠一转,利落将食盒半转,推到了对面沈鹤玄的案前。
她微微倾身,笑意盈盈:“沈大人不挑嘴,你尝尝!我皇兄就是块木头,不懂吃食的好。”
沈鹤玄闻声抬眸。
他先是侧目看了眼对面的萧闻舟。
萧闻舟垂着眼,看似专注看折,可捏着朱笔的指尖已然微微收紧,耳廓隐有淡色,分明是暗自较劲,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鹤玄没拆穿他,抬手从容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尝了尝。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甜度恰到好处。
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公允:“味道尚可,甜度适中,火候得当。”
就这一句,瞬间让萧沅兮眼睛亮了大半。她立刻双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前倾,眉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我就说好吃!莲子酥更好吃,你再尝尝这个!要是有哪里不好,我明日立刻改!”
沈鹤玄尚未应声,对面的萧闻舟已然伸手,一把将整只食盒拽回了自己案前。
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他抬手飞快捏起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微微鼓起,嚼得认真,抬眼淡淡扫过萧沅兮,语气带着几分幼稚的争抢:“不必尝了,孤爱吃,剩下的都是孤的。”
萧沅兮瞬间愣住,眨着一双杏眼满脸疑惑:“皇兄,方才我让你吃,你明明不肯的。”
“方才不饿。”萧沅兮面不改色,又捏起一块莲子酥,吃得理直气壮。
“那怎么沈大人一吃你就饿了?”萧沅兮歪头打趣,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一眼看穿自家皇兄的别扭性子。
萧闻舟噎了一瞬,耳尖更红,偏嘴硬到底:“看见合胃口的,自然就饿了。”
萧沅兮咯咯笑了两声,也不继续拆他的台。她十分自来熟,转身搬来一张绣花软墩,轻轻放在沈鹤玄身侧,乖巧落座。
距离极近,她稍稍侧身,石榴红的袖口便堪堪擦过沈鹤玄素色的衣袖。
少女毫无避讳,单手托腮,安安静静看着他落笔批注文书,语气软软的,满是赞叹:“沈大人日日都要整理这些文书吗?看着好累啊。”
“分内之职。”沈鹤玄笔尖未停,字迹依旧沉稳利落。
“每一条都要亲自批注改正?”
“存有疏漏、格式错漏、言辞不妥的,方才批注留存。”
萧沅兮盯着他笔走龙蛇的字迹,看得目不转睛,由衷感慨:“你的字真好看,温润端正,比我皇兄那副凌厉张扬的字迹好看多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
对面“嗒”的一声轻响。
萧闻舟手中的朱笔不轻不重地磕在砚台边缘,墨汁微微晃出一点,沾在笔锋之上。
他面上依旧沉静,眼底却漫上一层浅淡的郁色,偏偏一言不发,只垂着眼,装作批阅奏折,可周身的气场已然沉了几分。
沈鹤玄余光尽收眼底,眸底笑意更深,却依旧不动声色。
“沈大人,我说真的!”萧沅兮毫无察觉旁人暗流,兀自叽叽喳喳,“皇兄的字太凶了,看着就吓人,你的字看着就让人心安。”
沈鹤玄落笔稍顿,终于侧首看向身侧的少女。
他眉目温润,语气平缓,带着几分对待晚辈孩童般的无奈纵容,温和无半分疏离冷意:“公主,臣正在处理公务。”
萧沅兮立刻乖巧抿住唇,抬手比了个封口的手势,眨眨眼软声道:“我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看着,绝不打扰你办公。”
说完她当真闭了嘴,乖乖托腮静坐。
只是安分不过片刻,她闲得无聊,又悄悄伸手去够沈鹤玄案上的文书目录,轻轻翻了两页。通篇都是规整官文、规整条目,晦涩难懂,她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趣,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收回手时指尖微偏,不小心碰歪了一方端砚。
萧沅兮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正,指尖沾了一点浓黑墨色。她慌忙掏出丝帕轻轻擦拭,小声嘀咕:“你们办公的东西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这句细碎的低语,成了压垮萧闻舟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一瞬。
“咔。”
细微的脆响在寂静书房响起。
萧闻舟手中的朱笔没能稳住,力道微重,笔尖直直戳穿了纸面,在奏折正中扎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他指尖一顿,干脆将奏折倒扣在案上,抬眸看向自家妹妹,语气带着几分兄长的威严,却无半分真的冷厉:“沅兮。”
萧沅兮听见他语气不对,立刻抬头,乖乖看他:“怎么啦皇兄?”
萧闻舟起身,亲手沏了一杯温茶,走至她身前,将温热的茶盏塞进她手里,眉眼带着惯有的嫌弃:“宫里无事可做?日日往东宫跑,耽误我们办公。”
“东宫有皇兄,有沈大人,就是我最该来的地方。”萧沅兮捧着茶盏,理直气壮,半点不怕他的施压。
“东宫是理政之地,不是你贪玩闲逛的处所。”萧闻舟伸手扣住她的肩,力度轻柔,半劝半哄地将人往门口带,“这些奏折文书你看不懂,待在这里无趣,回你寝殿去。”
“我可以学啊!”萧沅兮挣扎着回头,眼神亮晶晶的看向沈鹤玄,高声道,“沈大人学识渊博,比太傅厉害多了!沈大人,你要不要开蒙讲学?我第一个报名!就算不能听课,我旁听也行!”
沈鹤玄闻言抬眸,眉眼温润,轻声作答:“臣素来不讲女学,不合礼制。”
“那我就旁听!不违规矩的!”萧昭宁不死心,扒着门框耍赖。
萧闻舟被她磨得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旁听可以。先把你拖欠的《女诫》抄满十遍,再来谈旁听之事。”
“皇兄你太狠了!纯属公报私仇!”萧沅兮顿时垮脸,气鼓鼓地瞪他。
萧闻舟挑眉,语气散漫又欠揍:“孤是当朝太子,收拾自家妹妹,何须公报?”
说罢,干脆利落拉开门,轻轻将人送了出去,反手合上书房木门。
隔绝了门外的天光与鲜活的环佩声响,书房瞬间恢复静谧。
萧闻舟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别扭酸涩。
方才妹妹黏在沈鹤玄身侧的模样、满眼的赞叹、全然的信赖,看得他心口发闷。
片刻后,他睁眼转身,重回案前。
沈鹤玄端坐原位,执笔依旧从容,案上食盒敞开,点心还剩大半,方才萧沅兮坐过的绣墩歪歪斜斜立在一旁,留着方才热闹过的痕迹。
“殿下,奏折破了。”沈鹤玄抬眸提醒,语气平和。
萧闻舟拿起那本戳破的奏折,随意扫了一眼,随手丢到待驳回的文书堆里:“这份驳回重拟。”
沈鹤玄伸手将奏折规整收好,默然颔首。
萧闻舟坐回椅中,拿起新的奏折翻看,目光落上行文,却没看两行,又无趣地合上了纸页。
屋内无风,他却莫名觉得心头燥热烦闷。
索性起身推开半扇木窗,窗外银杏枝叶摇曳,碎金般的阳光落进来,清风携着木叶清香灌入室内。他静静看了片刻窗外景致,转身挪到窗边软榻,侧身躺下,手臂随意搭在眉眼处,慵懒又倦怠。
书房里再次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轻响,安稳又治愈。
沉寂片刻,沈鹤玄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殿下,今日公务尚未办结。”
“累了,歇片刻。”萧闻舟闭着眼,声音慵懒松散。
“耽搁下去,今夜需熬夜补批。”沈鹤玄语气淡淡提点。
萧闻舟半点不急,懒懒开口:“你比孤勤勉,替孤批一部分便是。”
沈鹤玄没有应声,只依旧稳稳落笔,节奏不疾不徐,沉稳的声响萦绕在室内,莫名让人安心。
阳光缓缓移动,光斑在地面流转晃动,驱散了方才一室的暗流。
良久,萧闻舟忽然闷闷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声里:“沅兮自小就是这般性子,顽劣黏人。”
他手臂搭在眼上,看不清神情,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松弛:“幼时日日黏着我,我去哪她跟去哪,后来年岁渐长,又黏着父皇撒娇讨赏,如今……倒是总往你跟前凑。”
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别扭。
沈鹤玄笔尖微顿,抬眸望向软榻上的少年,眉目温和公允:“公主心性纯粹鲜活,天真烂漫,是难得的赤子之心,并非过错。”
“孤从未说过是错。”萧闻舟轻轻侧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精致的雕花纹路,语气低沉,“孤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旁人,分走本该属于他的亲近与依赖。
沈鹤玄默然片刻,轻声道:“臣待公主,始终是晚辈孩童之心,别无他念。殿下无需介怀。”
他看得通透,待人向来有度。萧沅兮是太子至亲、皇家贵女,心性单纯无垢,他从来只以长辈、臣子的分寸包容纵容,无半分逾矩。
萧闻舟没接话,沉默蔓延开来。
两片银杏叶被清风卷落,一片落在窗台,一片轻轻飘进屋内,落在软榻边的青砖地上。
他盯着那片浅绿的叶片看了许久,才闷闷道:“没什么。”
沈鹤玄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眸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不再追问,垂眸继续批注文书。
“还要歇息?”片刻后,他轻声问。
“不睡。”萧闻舟翻过身,仰面望着精致的房梁,眼神放空,“就是躺会儿。”
又是一阵安静。
萧闻舟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嗓音清淡:“她做的桂花糕,真的只算尚可?”
沈鹤玄未曾抬眸,落笔从容,语气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甜度适宜,烟火气足,确实尚可。”
依旧是相同的两个字,可尾音轻轻上扬,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纵容笑意。
萧闻舟听着,唇角压抑不住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心头那点郁结的酸涩,忽然尽数散了。
他重新抬手盖住眉眼,闭上双眼,听着耳边安稳的落笔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心绪渐渐平和,呼吸慢慢匀净下来。
窗外木叶沙沙,清风温柔,满室安宁。
宫道之上,夕阳温柔铺洒。
萧沅兮漫步前行,手中还握着那盏被皇兄递来的温茶,此刻早已凉透,她却半点不在意。身后小宫女提着空食盒,快步跟在身后。
“公主,殿下方才只是忙着公务,并非不喜您的点心。”小宫女小声劝慰。
萧沅兮回头,眼底半点委屈也无,反倒笑得狡黠灵动,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我哪里会生气?皇兄从小就这样,嘴硬心软,越在乎越别扭,我早就习惯了。”
她将凉掉的茶盏递给宫女,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在青石板路上轻轻蹦了一下,石榴红裙摆翻飞,鲜活耀眼。
“方才沈大人夸我的点心尚可呢。”她眉眼弯弯,自顾自嘀咕,“他从来不会敷衍人,说尚可,就是真的好吃。比皇兄嘴硬不承认好多了。”
小宫女连忙附和:“沈大人素来公允,定然是真心夸赞公主的手艺。”
“而且你发现没有?”萧沅兮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宫女,眼底满是雀跃的小得意,“我方安安静静待着不说话的时候,沈大人差点笑出来!就是那种忍着笑意、无奈又纵容的样子!”
小宫女连连点头:“奴婢看见了!沈大人眼底全是笑意呢!”
“我就说我没看错!”萧沅兮瞬间眉眼发亮,心头欢喜,“这人看着像块清冷石头,其实心软得很。我碰歪他的砚台、吵他办公,他半点都不恼,也不赶我走。”
她蹲下身,捡起路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随手丢进旁边的池塘,惊得一池锦鲤四散游走。看着晃动的池水,她轻轻嘀咕:“就是太内敛了,什么情绪都藏着。”
话语里没有半分失落懊恼,反倒满是兴致勃勃的试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的尘土,眼神笃定:“不急,慢慢来。他不讨厌我,就是最好的开始。”
说完,少女抬步继续往前走,长长的宫道落满碎金余晖。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修长,裙摆扫过青石路面,脚步轻快又热烈。
今日被赶出书房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暂停。
明日,她依旧可以带着点心,再来东宫。
再战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