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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鹦鹉首秀   卯时的 ...

  •   卯时的宫道浮着薄薄晨雾,微凉沁骨。
      萧闻舟立在道中,后颈被新制鎏金冠压得微微发僵,他抬手轻蹭了蹭玄色常服的立领,姿态松弛,不见半分储君端肃刻板。
      身后脚步声轻得落雾无声。
      他不必回头,也知晓沈鹤玄始终守在那寸半步之距里。
      前路月白长衫缓缓晃来,萧承衍手执一柄白玉折扇,扇面上“看戏”二字随动作轻晃,格外惹眼。他肩头立着只翠绿鹦鹉,金链缠在扇柄,走动时细链轻颤,叮铃细碎。
      二人走近,鹦鹉忽然歪头,清细嗓音脆然落地:“殿下。”
      萧闻舟屈指轻弹它圆润的小脑袋,指尖触到微凉羽面,淡淡应字:“嗯。”
      萧承衍旋身驻足,扇尖轻敲掌心,眉眼漾着散漫笑意:“大哥早。”
      “你这鸟,今日又打算招惹谁?”萧闻舟目光落在那只通体翠色的鹦鹉上。
      “大哥可别冤枉人。”萧承衍笑意不改,“它素来温顺,几时主动冒犯过人?”
      话音未落,鹦鹉抖了抖羽翼,轻飘飘吐出二字:“笨蛋。”
      字音拖得慢悠悠,偏偏带着几分刻意嘲弄的狡黠。
      萧闻舟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方才萧承衍送早膳来时,这小东西便蹲在肩头,啄走了他半块桂花糕,此刻倒是口齿伶俐。
      萧承衍无奈用扇尖戳了戳鸟腹,语气平淡:“瞧见没,自我评价呢。”
      鹦鹉被戳得身子一歪,稳住身形刚要再鸣,字眼堪堪吐出半截。
      萧承衍眼疾手快,抬手用扇面压住它的喙,硬生生截断了那句即将出口的“老三”。
      萧闻舟并未追问,视线落于对方扇骨。去年秋猎,他亲手题字其上,时隔经年,墨色依旧清新鲜亮。
      萧承衍偏头,笑意盈盈望向他身后:“沈少傅。”
      萧闻舟余光扫去。
      沈鹤玄立在半步之外,玄色衣摆沾着晨间雾露,眉眼清冷凌厉,视线淡淡落在鹦鹉身上,声线浸着晨雾微凉:“二殿下的鹦鹉,学得极快。”
      “本王可未曾教过。”萧承衍眨眼,一派无辜。
      沈鹤玄未再接话,静默随行。衣料轻擦的细碎声响萦绕耳畔,沉静无声,似藏着未尽思绪。
      太和殿金砖冷光凛凛,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规整肃然。
      萧闻舟立于皇子队列之首,和身后的弟弟们隔了半步。鎏金冠压得后颈发酸,他悄悄挪了挪脚尖,姿态慵懒松弛,全无紧绷刻意。
      西班文臣前列,沈鹤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视御座,端肃守礼。
      萧承衍肩头鹦鹉安稳蹲伏,几名御史频频侧目,又速速收回目光,不敢逾矩。
      三皇子萧承瑞立在后方,魁梧身形绷得紧绷,浓眉死死拧起,视线牢牢锁着那只鹦鹉,隐忍怒意几乎压不住。
      朝会循序进行。
      户部禀报秋粮收成,兵部呈递边防折子,御史轮番上奏言事。御座之上,萧陌端坐冕旒之下,神色平淡,听政不语。
      直至北境防务议题抬出。
      萧承瑞大步出列,朝笏端得笔直,声如洪钟,底气激昂:“启奏父皇,北狄屡犯边境,儿臣恳请增设三处军镇,每镇驻兵五千,稳固边防!”
      武将队列微微颔首,文臣皆是神色凝重。户部尚书周秉安面色发苦,指尖攥紧朝笏,心绪焦灼。
      萧承瑞语调愈发铿锵:“儿臣愿亲赴北境,督军守边!”
      大殿一瞬寂静。
      陡然,一道清亮细音突兀炸开:“笨蛋。”
      声响清脆,砸在死寂殿中,格外明晰。
      萧陌刚举至唇边的茶盏一顿,猛地呛咳出声,内侍欲上前侍奉,被他抬手挥退。朝臣队列中,压抑的闷笑、克制的咳嗽此起彼伏,无人敢公然失礼。
      萧闻舟立得端正,眼底藏着浅浅笑意。这鹦鹉学舌的速度,倒比他东宫驯养的画眉伶俐数倍。
      萧承瑞脖颈僵滞,缓缓转头,铁青脸色尽数落在鹦鹉黑豆般的眼眸里。
      他屏息两息,强压怒意,回身沉声开口:“二哥养的鸟,倒是比人更会妄言。”
      萧承衍徐徐展开折扇,半张面容隐在扇后,只余眼尾浅浅笑意:“三弟慷慨陈词,气势凛然。只是五千兵马驻守,军饷粮草,不知是兵部全权兜底,还是户部另行增补?”
      周秉安当即垂首,不敢接话,兵部尚书亦默然回避。
      萧闻舟心间清明。昨夜暖阁灯下,沈鹤玄曾指尖轻点账册,直言户部存银,仅够支撑边境三月常规开支,断然无力骤然增兵养卒。
      萧承瑞指节泛白,语气强硬:“军饷事宜,自有两部朝臣商议决断!”
      “不过随口一问。”萧承衍扇尖轻摇,笑意淡去几分,“三弟通篇只论布防,不提钱粮。是早有万全筹谋,还是空谈壮志?”
      “二哥未免琐事操心过多!”萧承瑞怒意渐盛。
      “不敢。”萧承衍再次轻戳鹦鹉腹羽,“只是怕三弟兵马远赴北境,粮草不济、供给断裂,落得进退两难。”
      话音未落,鹦鹉振翅轻抖,再度重复:“笨蛋。”
      此番,朝臣再也压制不住笑意,细碎声响漫彻大殿。
      萧承瑞面色由青转黑,胸腔起伏,死死隐忍,最终攥紧朝笏,大步归列。途经萧承衍身侧时,他冷眼扫过鹦鹉,鸟儿歪头对视,俨然一副悠然戏谑之态。
      萧闻舟余光下意识偏向文臣队列。
      沈鹤玄依旧是朝会肃穆神色,唇角平直无波,可眼底凌厉寒意已然淡去几分。方才那记极轻的袖口捻动,泄露了他压在眼底的浅淡笑意。
      萧闻舟心头微痒,了然于心。
      朝会唱喏散场。
      萧承瑞步履极重,朝靴踏得金砖声声作响,怒气未消,快步离去。萧承衍合起折扇,步态悠然,途经礼部尚书时浅笑颔首,吓得对方连忙侧身避让。
      出了太和殿,晨雾渐散,秋风携着桂香漫拂宫道。
      沈鹤玄自文臣队列走出,自然落至萧闻舟身侧,并肩前行。
      “二弟一早便看透三弟折子疏漏。”萧闻舟声线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闻。
      “户部、兵部皆不愿接此烂局。”沈鹤玄朝会冷肃尽数褪去,语调温和许多,“无需殿下费心,朝臣互相推诿,靖王此番提议,本就难成。”
      “三弟近日私入兵部查阅驻防卷宗,你怎么看?”萧闻舟随口问道。
      “筹备三日,只谋布防,不虑钱粮。”沈鹤玄平视前路,条理清晰,“要么是身边幕僚劝谏无果,要么是府中无通透大局之人。”
      萧闻舟眉峰微挑:“所以,他府中藏了清醒之人?”
      沈鹤玄语声平稳:“臣无实证。”
      萧闻舟唇角悄然扬起。
      东华门外,陆凛斜倚宫墙,一身飞鱼服沾着轻尘,嘴里嚼着零嘴,瞧见二人身影,立刻直起身:“殿下!阿玄!方才殿内是不是出趣事了?我在宫外都听见满殿咳嗽,跟集体染了风寒似的!”
      “二弟的鹦鹉,当众骂了三弟。”萧闻舟淡淡道,语气藏着笑意。
      陆凛当即捧腹大笑:“我就知道这小东西专挑靖王招惹!他脸色定然难看至极!”
      “近乎铁青。”沈鹤玄淡淡补了一句,语调带着极浅的松弛。
      陆凛笑着摸出怀中枣糕,递上前:“尝尝?刚买的。”
      “我不喜甜食。”沈鹤玄婉拒。
      萧闻舟亦轻轻摇头。晨起那块桂花糕甜得发腻,此刻全无胃口。
      陆凛收回糕点,若有所思:“这下彻底把靖王得罪透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府中禽鸟尽数遣散?”
      “驱走飞鸟容易,难堵看戏之人。”沈鹤玄淡然一语。
      “说得对!”陆凛笑得肆意,“安王没了鹦鹉还有别的,靖王这辈子别想清净咯!”
      萧闻舟轻拍他肩头:“回东宫。”
      “殿下慢行。”
      陆凛再度倚上墙垣,继续闲散嚼食。
      宫道秋风习习,银杏疏影斑驳落地。
      二人并肩前行,步履悠然。
      萧闻舟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光影落在沈鹤玄清俊侧脸,褪去朝堂凌厉,只剩温雅沉静。他轻声开口:“你觉得,提点三弟之人,是谁的棋子?”
      “暂无法确定。”沈鹤玄脚步微缓,“但敢在靖王面前直言利弊、且不被厌弃之人,绝非心腹近臣。”
      萧闻舟了然。
      萧承瑞性情刚烈易怒,自负执拗,最厌旁人驳斥。能留在府中、敢说逆耳忠言,却不被排斥,必然是刻意安插的眼线。
      “臣不便妄议。”沈鹤玄话音落下,指端极轻微蜷,恰好擦过他的掌心。
      细微触碰,转瞬即逝。
      萧闻舟心头一颤,笑意更深。
      两道身影落在青石板上,挨得极近,密不可分。
      御书房内,氛围闲适。
      萧陌褪去朝服常服,一手捏着酱肘子,指尖沾着薄油。案上文卷散乱,笔架被那只翠绿鹦鹉占据,狼毫滚落一桌,狼藉随意。
      他草草擦净手,俯身哄逗:“叫声父皇听听。”
      鹦鹉歪头不理。
      萧陌耐心捏起松子投喂。鸟儿啄食果仁,壳屑散落案面。
      “再叫一声父皇。”
      鹦鹉喉间轻滚,堪堪吐出半个字音,又含糊散去。
      萧陌毫无恼意,倚坐椅背,一脸满足,俨然得了稀世珍宝。
      两日后,这只鹦鹉被送还萧承衍时,已然新学了两句新鲜短句。
      三月十七,早朝。
      都察院御史刘敏行上奏驿站修缮事宜,从规制薪俸,絮絮叨叨延至草料供给,冗长乏味,足足言说半刻钟。
      殿内众人皆是倦怠。朝臣垂首走神,百官隐忍哈欠,连御座上的萧陌都面露不耐。
      沈鹤玄立在前列,指端微捻袖口,耐至极限。
      满殿沉闷之际,一道清脆鸟语骤然响起:“别说了。”
      刘敏行话音猛地卡壳,僵在原地。
      鹦鹉蹲在萧承衍肩头,歪头盯他,俨然催促止言。
      殿内死寂一瞬。
      紧接着,鸟儿再度开口,字字清晰:“肘子。”
      顷刻间,压抑的笑声轰然炸开。
      刘敏行先是一怔,继而忍俊不禁,躬身退立归班。
      御座上的萧陌笑得肩头轻颤,连声道:“退朝、退朝!”
      仓促终结早朝。
      散朝瞬间,萧闻舟下意识转头,恰好撞入沈鹤玄眼底。
      那双眼常年覆着冰霜凌厉,此刻寒冰尽散,眼底漾着极浅笑意,唇角微微勾起,压着一抹克制的轻笑。
      风过无声,萧闻舟清晰听见身侧人喉间溢出的极轻笑意,低浅温柔,唯独他一人可闻。
      他心头微痒,转身往东宫行去。
      沈鹤玄紧随身后,途经萧承衍,微微颔首示意。
      肩头鹦鹉盯着沈鹤玄背影,喉间轻滚,终究未再出声。
      宫道风暖,桂香绵长。
      “方才你笑了。”萧闻舟缓步前行,低声开口。
      沈鹤玄语调平直端正:“臣没有。”
      笑意却未从唇角散去分毫。
      “我听见了。”萧闻舟侧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
      沈鹤玄默然不语,脚步微缓,始终维持半步君臣距离,身形却悄然微微偏向他这侧,无声纵容。
      两道影子紧贴相叠,落于青石路面,温柔缱绻,密不可分。
      片刻后,萧闻舟轻声猜测:“那句‘别说了’,想来是父皇听御史啰嗦,随口念叨,被它学了去。”
      “不无可能。”沈鹤玄语声温软。
      “那‘肘子’呢?”
      沈鹤玄眸底笑意微深,轻声作答:“该是陛下批阅奏折时,一边啃食吃食,一边随口自语,被它记了去。”
      萧闻舟脑中瞬间浮现帝王随性模样,忍不住低笑:“大梁坐拥万里河山,属实不易。”
      身侧之人终于没再克制,一声极轻的笑混在风里,温柔绵长。
      春日暖阳穿透枝叶,碎金落满二人肩头。
      前路漫漫,风柔景暖,人影相依,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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