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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讲学讽今   东宫偏 ...

  •   东宫偏厅的窗棂糊着半旧素纱,风从院角桂树间卷来,蹭得窗沿轻响。案上摊着卷边的《史记》,徽墨清苦混着桂树甜香,漫在满室人肩头。
      这是沈鹤玄宣布恢复讲学后的首次正式开讲。偏厅坐了七八位东宫属官,连廊下都静,只有檐角铜铃偶尔晃出一声碎响。
      崔明安站在讲案后,攥着卷翻得起毛的《史记》,书脊还留着早年做注的墨痕。他讲历代治乱兴衰,前阵子因越职言事被沈鹤玄当众驳过,这些日子一直憋着气。此刻讲得投入,指尖几乎戳到案几边缘,声音比平时高半分,眼风还时不时往沈鹤玄那边扫。
      “汉灵帝时,十常侍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天下大乱,黄巾起而汉室衰。唐文宗时,宦官王守澄专权,挟天子以令诸侯,君臣离心,牛李党争愈演愈烈,唐室自此一蹶不振……”
      崔明安越说越快,到激动处猛地合书,“啪”地震得茶盏轻晃。
      “故历代之亡,多由近臣乱政,君心迷失所致!近臣者,非亲非贵,却能得君上信任,掌中枢之权,行一己之私,最终祸国殃民!”
      满屋子静了一瞬。
      这话指向太明。前阵子沈鹤玄牵头整饬六部冗余,又把镇国公府影卫分出一拨协理京城治安,权柄之重,早已惹来背后议论。崔明安哪里是讲史,分明是借古人棺材,装自己那口怨气。
      沈鹤玄靠在椅背上,玄色衣袍铺得平整,袖口盘扣一丝不苟。他没打断,只指尖轻搭案沿,听到“十常侍”“王守澄”时,眼皮微掀,唇角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萧闻舟坐在主位,手里转着支狼毫笔。起初还假装翻《资治通鉴》,看到“周亚夫军细柳”那页,指尖忽然顿住。崔明安的话像苍蝇似的钻进来,他眉峰几不可察蹙了一下,又松开。
      崔明安越发兴起,最后把书举起来,对着满殿声道:“诸君皆是东宫属官,当以史为鉴。若有朝一日,君上被近臣蒙蔽,当直言进谏,不可姑息养奸!”
      话音落下,窗外桂叶飘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鹤玄终于停下动作,慢慢直起身。衣袍扫过椅面,带起一阵细碎风声。他没急着开口,先低头理了理袖口,把那枚有些松了的玄玉袖扣按紧,才抬眼看向崔明安。
      “崔大人讲史,旁征博引,着实精彩。”
      崔明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下官只是就史论史,不敢妄言。”
      “就史论史?”沈鹤玄重复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些,“那崔大人说说,本朝近臣之中,有谁祸乱朝政?是像汉灵帝时的常侍那般,能卖官鬻爵?还是像唐文宗时的宦官那般,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形挺拔,指尖轻轻叩了下讲案,叩声不重,却让满殿人心里都跟着紧了紧,“比如,能让太子倚重,能管六部事,能协理京城治安的,算吗?”
      崔明安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白得像窗纱。他嘴唇哆嗦起来,目光先看向萧闻舟,又慌忙移开,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这种话,他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明说。真说出来,不止讲学的差事保不住,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得落地。
      “嗒。”
      萧闻舟手里的笔轻轻磕在案上。
      他慢悠悠端起茶盏,掀开茶盖拨了拨浮叶,茶盏离唇时才开口,语气听着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刀:“崔大人讲史讲得好,孤听着也有意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崔明安:“不过,孤记得,东宫讲学,讲的是经义,是历代治乱根由,不是让你拿前朝旧事,影射本朝臣子。”
      茶盏轻轻落回案上,瓷底与案几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你若说不出本朝哪位近臣,有汉灵帝时常侍、唐文宗时宦官那般能耐,便是拿古人旧事,污本朝官员。这‘妄议朝政’四字,崔大人担得起?”
      崔明安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讲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躬着身子,腰都不敢直,声音抖得像风里残叶:“太子殿下,臣……臣失言了。臣只是就史论史,不敢妄议本朝官员……”
      “不敢?”沈鹤玄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嘲讽,“崔大人刚才讲史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吗?戳着案几骂‘近臣乱政’的时候,不是挺义正言辞吗?怎么到了本朝,就不敢说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几乎站到崔明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朝近臣,若真有前朝那般祸国殃民,不用崔大人说,太子殿下也第一个不饶他。可若有人拿前朝旧事,故意混淆视听,影射忠良……”
      沈鹤玄转头看向萧闻舟,眼风微垂,落在他袖口的金线绣纹上:“殿下,您说,该怎么处置?”
      萧闻舟的目光扫过崔明安发白的脸,又落回沈鹤玄身上。两人目光一碰,又很快分开。
      “崔大人今日失言,念在是首次讲学,便不追究了。但东宫讲学,是为了明经义、知治乱,不是让你来借古讽今。若再有下次,就不必讲了。”
      崔明安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臣……臣记住了。”
      廊下,青羽蹲在柱子后,怀里揣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御膳房讨来的桂花糖。他本来想躲在廊下偷吃,结果被偏厅里的动静吸引,扒着门框听了半天。听到崔明安骂“近臣乱政”时,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这崔大人也太敢说了,不怕沈大人剥了他的皮?”
      话音刚落,沈鹤玄的眼风扫了过来。
      青羽吓得一哆嗦,布包掉在地上,桂花糖滚得满廊都是。他赶紧蹲下来捡,手指忙得像拨浪鼓,连衣摆沾了草屑都没察觉,只时不时偷瞄偏厅,耳朵红得像烧过的炭。
      墨九守在廊柱旁,手里攥着铜酒壶,壶身被摩挲得发亮。他本来闭着眼养神,被青羽的声音惊得睁开眼,见沈鹤玄那一眼扫过来,又看青羽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抽了抽,用酒壶轻轻敲了一下柱子。
      偏厅里,沈鹤玄重新坐下。崔明安站在讲案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把那卷《史记》攥得更紧,书脊都被捏得变了形。他盯着沈鹤玄掸桂叶的手,后颈浸出一层冷汗。
      “崔大人,继续讲吧。”
      萧闻舟的声音传来。
      崔明安抖了一下,后面讲得越来越没气势,像泄了气的皮球。满殿东宫属官都低着头,不敢看沈鹤玄,也不敢看崔明安,只偶尔偷瞄主位,见萧闻舟神色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讲学后半段,崔明安的声音细弱得裹在风里,连翻书都带着颤,再不敢提半句“近臣”“乱政”,只照着注疏干巴巴念。萧闻舟把笔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压着一张纸角,目光扫过崔明安发白的脸,又落回沈鹤玄身上。
      沈鹤玄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这次没有叩案,只指尖轻搭扶手,目光落在窗外桂树上,唇角那点淡笑还在,却冷了不少。
      直到日头偏西,窗棂把桂树影子拉得斜长,崔明安才磕磕绊绊讲完最后一句。合书时动作太急,差点带翻茶盏,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太子殿下,臣……臣讲完了。”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退下吧。”
      崔明安如获大赦,抱着《史记》倒退着出门,脚步快得像被风追,连廊下的青羽都被他袖子扫得晃了晃。青羽刚把散落的桂花糖捡回布包,正缩在柱子后喘气,见状赶紧把布包又往怀里塞了塞。
      等崔明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底,萧闻舟才起身往书房走,脚步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沈鹤玄跟在他身后,隔着半步远。
      东宫书房在偏殿东侧,推开门是满室楠木清香。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折,灵璧石镇纸压着一张刚写了一半的字,墨痕还没干。
      萧闻舟走到案后坐下,后背贴着椅背,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崔明安,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讲学的时候指桑骂槐。”
      沈鹤玄走到案前,拿起那方灵璧石镇纸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原处,顺手把堆在案角的一摞奏折往萧闻舟手边推了推:“他不是胆子大,是憋得慌。前阵子整饬六部,他门生被裁了三个,心里不痛快,想借着讲学递话,顺便踩我一脚。”
      “踩你?”萧闻舟眉峰挑了挑,“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到底有些发闷。崔明安那番话像根小刺,不是因为骂了沈鹤玄,而是因为有人敢借着“忠言”试探他的底线。
      沈鹤玄往前站了站,身形挡住窗外夕阳,影子落在萧闻舟膝边:“他以为借着历代治乱的由头,就能把‘近臣乱政’的帽子扣下来,顺便逼殿下表态。要么疏我,要么坐实宠信近臣的名声。”
      他声音放得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可惜,他忘了,这东宫讲学是我提议恢复的。这经义怎么解,轮不到他说了算。”
      萧闻舟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心里那股闷劲慢慢散了。每次沈鹤玄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就觉得没什么事是压不住的。他伸手推了推沈鹤玄的胳膊,顺带把那摞奏折又往沈鹤玄那边推了推,嘟囔着:“你还笑得出来?今日若不是我压着,他怕是要把你名字直接喊出来了。这些你回头帮我捋,我看着头疼。”
      “喊出来又如何?”沈鹤玄顺着他的力道退了半步,指尖却擦过他袖口,带着点暖意,低笑一声,“他敢喊,我就敢把他门生贪墨的账册摆到御前。看看是他的忠言管用,还是真凭实据管用。”
      萧闻舟看着沈鹤玄被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拿起案上毛笔,蘸了蘸墨,递给沈鹤玄:“别光说,把下午没写完的字补上。今日你压场的样子,倒比崔明安讲史好看些。”
      沈鹤玄接过笔,指尖与他相触,带着点暖。他走到案前俯身写字,玄色衣袍垂在案边。萧闻舟忍不住往他那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檐角铜铃又轻响了一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墨痕微微动了一下。
      沈鹤玄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把笔递回萧闻舟,唇角带着点笑:“殿下,这字可还入眼?”
      萧闻舟接过笔,看着宣纸上遒劲字迹,点了点头:“入眼。”
      夕阳彻底沉下去,书房里点起灯。暖黄灯光铺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在地面,像被揉成了一处。廊下,墨九抱着酒壶靠在柱子上,青羽缩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袋桂花糖,忍不住凑到墨九耳边小声问:“九哥,你说殿下和沈大人会不会接着说下午的事啊?”
      墨九用酒壶敲了敲他的脑袋,没说话,风卷着桂香飘过来,把东宫的夜晚染得安稳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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