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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抱榻 秋夜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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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凉,砚台里的墨凝了些。
案头烛火跳得厉害,将堆得半高的折子照得明暗不定。
萧闻舟捏着笔,眼皮发沉,强撑着把一份折子看完,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疙瘩,才发觉方才看的内容,半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揉了把脸,指尖蹭到未干的墨,糊在脸颊上也没察觉。正要翻下一份,视线却被最边上的漕运折子勾住,上面“槽运”两个字刺得他眉心一跳。下午赶时间批的,竟把“漕”字写错了。他啧了声,想去拿朱笔改,手伸到半空却顿住。沈鹤玄最是较真,若看见这个错处,指不定要怎么念叨。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松烟味。萧闻舟下意识坐直了些,把那份写错的折子往中间推了推,想藏在其他折子下面。
“藏什么?”沈鹤玄的声音就在头顶,比白日里低缓。他伸手,径直从折子底下抽出那份漕运折,捏着折角抖了抖。
萧闻舟耳根一紧,嘴硬道:“没什么,一份破折子。”
沈鹤玄低头,烛火映着他的眉眼,落在“槽运”两个字上,嘴角似乎动了动。
他从案头拿起一支朱笔,笔帽落在桌上,发出轻响。
“破折子需要描字?”他握着朱笔,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槽”字描了一遍,墨痕与红痕叠在一起。又在旁边写了正确的“漕”字,笔锋比平日软了些。
萧闻舟盯着那两个红字,喉咙动了动:“我自己会改。”
“嗯。”沈鹤玄应了声,又翻到下一份,是北境赈灾的折子,折页夹得好好的,显然没被看过。他握着朱笔在封皮上圈了个红圈,又在“粮饷调配”旁画了道红线,批注的字不多,却点在要害上,“这份怎么没看?”
“下午等你不来,急着去练马,就搁下了。”萧闻舟伸手想去拿折子,“我现在就看。”
沈鹤玄把折子往旁边移了移,在案边坐下,与萧闻舟并肩。他将朱笔递到萧闻舟手里,又把一份刚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密折推到他面前:“一起,快些。”
萧闻舟捏着那支朱笔,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案头烛火跳了跳。沈鹤玄看折子快,偶尔停下来,用朱笔在旁边批注几句。萧闻舟刚开始还强撑着,可并肩坐着,松烟味太熟悉,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往下沉。
他猛地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却把笔杆碰得滚了一下,发出轻响。
“困了?”沈鹤玄的声音压得更低。
“没。”萧闻舟揉了把眼睛,“我再看两份。”
沈鹤玄没拆穿,把自己面前的清茶推到他手边。萧闻舟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润了润发涩的喉咙,可困意又涌了上来。
他盯着面前的密折,上面的字开始变成重影,脑袋一点一点的。沈鹤玄看他一眼,伸手扶了扶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胳膊上。
“靠着,别砸了折子。”
萧闻舟的脸贴在沈鹤玄的衣袖上,衣料带着松烟味。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了缩,嘴里还在嘟囔:“我没睡,我还能看……”
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沈鹤玄低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嘴角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墨。
他没动,把自己面前的折子往旁边推了推,又拿起萧闻舟没看完的那份,握着朱笔继续看。烛火跳得更虚了,秋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的笔锋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目光落在萧闻舟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萧闻舟动了动,脑袋从沈鹤玄的胳膊上滑下去。沈鹤玄伸手环住他的背,把他扶起来。
“唔……”萧闻舟眼皮掀开一条缝,看见沈鹤玄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案上堆得更低的折子,“看完了?”
“嗯。”沈鹤玄应着,指尖擦过他嘴角的墨,“就剩一份了。”
萧闻舟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他盯着沈鹤玄的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袖:“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拿那份折子,手没力气,折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了案上。沈鹤玄把折子捡起来,递到他手里,又握住他的手,帮他稳住笔。
“我扶着,你写。”
萧闻舟能感觉到沈鹤玄的手覆在自己手上,带着薄茧。他想挣开,可手没力气,只能任由他握着,在折子上写下批复。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萧闻舟看着那行字,想把折子抢过来,却被沈鹤玄按住了手。
“挺好。”沈鹤玄的声音带着笑意,“能认出是殿下的字。”
萧闻舟瞪他一眼,眼皮却又开始往下沉。他靠在沈鹤玄的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就没了动静。沈鹤玄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把他手里的笔放下,把折子合好,放在一边。
他伸手环住萧闻舟的背,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萧闻舟身形不算矮,大半重量压过来,沈鹤玄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往旁边的榻边走。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袍,嘴角的墨蹭到了他的衣料上。
沈鹤玄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往榻边走。榻上铺着褥子,上面放着一个引枕。沈鹤玄把他放在榻上,把引枕挪到他头边。
窗外的秋风吹得更紧了。
沈鹤玄从衣架上拿起一床薄被,盖在萧闻舟身上。他低头,看着萧闻舟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
沈鹤玄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伸手放在他的眉心上,慢慢往下抚平。怀里的人动了动,没醒,眉头舒展开了,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挪,额头蹭到了他搭在榻沿的手。
额头贴上来,带着点温度。沈鹤玄的手顿了顿,没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他。
门口传来一点轻微的声响。沈鹤玄抬眼,墨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酒壶,脸上没什么表情,见他看过来,别过了脸。
沈鹤玄收回目光,落在萧闻舟脸上。榻上的人抓着他衣角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轻轻抽了抽衣角,没抽出来。萧闻舟攥得更紧了。
沈鹤玄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睡个觉也不老实。”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再强求,把指尖搭在榻沿上,让萧闻舟攥着衣角。案头的烛火快要燃尽了,光越来越暗。秋夜的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榻上。
萧闻舟睡得沉,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贴得更近了。
沈鹤玄的指尖动了动,碰了碰他的头发:“不走。”
烛火彻底灭了,秋夜的风还在吹,窗纸沙沙响着。榻边的人静静坐着,榻上的人静静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