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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王的搅局艺术   太和殿 ...

  •   太和殿早朝。
      科举增补名额的事拖得太久,殿中已有些躁意。西班文臣队列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御史缓步出列,朝笏端在身前,先称颂了几句江南文风繁茂、圣上决断英明,客套过后,话头一转:"陛下,此事商议已逾一月,吏部与礼部联合合议,至今未定细则。江南士子日日等候,若再拖延,恐令天下寒士心寒。"
      谢文轩从容出列,朝笏端于身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荡开:"此次合议牵涉考官增补、阅卷新规、南北名额配比,每一项都需反复核对,仓促不得。吏部已在尽力督办。"
      礼部郎中冯士安紧跟出列,声音比老御史急了几分:"谢尚书,下官斗胆一问。当初成王殿下上奏此策,朝堂上响应者众,为何落到实处便处处阻滞?吏部连日核算,究竟卡在何处,连一份草案都呈不上来?"
      萧闻舟目光落在冯士安面上,此人隶属礼部,籍贯江南,并非萧承瑾心腹,可言辞间句句都在替那位成王催促进度。这种不由主使却主动造势的局面,最是难缠。
      谢文轩看向对方,神色未变:"冯大人若对进度有疑,大可亲往吏部调阅卷宗。所有核算条目皆有底册,历次磋商亦有录可查。"
      冯士安对着谢文轩拱了拱手,转向龙椅:"下官只是忧心,有人借合议之名,刻意拖延。"
      一句话落下,大殿静了一瞬。
      萧承瑾眉头微蹙。冯士安并非他授意,可这番揣测,旁人难免认定是他暗中指使。他正欲上前撇清,皇子队列中忽然响起一道散漫的声音。
      "冯大人这话,听着耳熟。"
      萧承衍立在原地,折扇慢悠悠地摇,等到满殿目光聚过来,才续道:"上月三弟上奏北境增兵,言辞也是这般急迫,说边防军情刻不容缓,催着兵部户部即刻拟章。结果兵部章程倒是草拟得快,四十万两军饷至今没着落。"
      他合上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脸上挂着闲散笑意:"要本王说,仓促未必是好,慢些也未必有错。增兵办得利索,钱粮却填不上;科举筹备虽慢,账目至少是清的。诸位大人与其在这儿催吏部尚书,不如回衙各尽其职。户部补齐军饷,吏部敲定名额,说到底都是算账,谁先理清,谁才算办妥差事。"
      殿内静了。
      萧承衍将增兵旧案与科举捆在一处,拿萧承瑞的窘境封了江南文臣的嘴。此刻再催促,便等同于当初催增兵的那拨人;若要反驳,先得补上兵部那四十万两的缺口。
      无人接话。
      萧承瑞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嘴唇动了动,终究忍下。淑妃早前叮嘱过他不要再贸然出头,增兵一事本就搁置,如今被萧承衍当众翻出来,沦为笑柄。他攥紧朝笏,指节泛白。
      冯士安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噤声。他偷眼去看萧承瑾,对方却垂着眼,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冯士安无奈,默默退回班列。
      老御史沉住气,对着萧承衍拱手:"安王此言偏颇。科举取士与边防增兵岂能混为一谈?增兵关乎军国安危,钱粮调度自然要再三斟酌;科举增补名额,不过是多添几处考位、多抽几名考官罢了。"
      "只是多添几处座位?"萧承衍轻笑,转头看向文臣前排,"沈少傅掌管东宫文书,不如给老大人算算,增设十个名额,吏部要调动多少人事。"
      沈鹤玄自西班前排微微侧身,语调平稳:"新增两名主考,需从翰林院、国子监选调,连带替补官职至少六人。阅卷增一轮,考期顺延,誊抄、校对、考场搜检各处都要添人手。南北名额重新划定,还要核对顺天、应天、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六地生员档案。"
      他稍作停顿:"以上尚且只是吏部差事,礼部还要筹备考棚、印制试卷、安排供给,开销另算。"
      老御史面色一僵,无言以对。
      萧承衍重新展开折扇,半遮了脸,只露一双含笑的眼。肩头鹦鹉歪着头,忽然叫了一声:"糊涂!糊涂!"
      满朝文武身子一僵。
      御座之上的萧陌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安静,胡须微动:"此事依谢尚书的节奏推进。谁若嫌慢……"他目光淡淡扫过冯士安,"调去兵部,协助赵恒补齐那四十万两亏空。"
      冯士安脸色一白。
      萧陌摆了摆手,散朝。
      萧承瑞第一个大步踏出太和殿,靴底砸得金砖闷响,几名兵部官员连忙跟上,全程不敢言语。
      萧承衍肩上的鹦鹉在后头叫了一声:"慢走……"
      萧承瑞脚步更快。
      ---
      百官陆续散去,宫道渐静,只剩萧闻舟与沈鹤玄并肩慢行,脚步声一轻一重,混在一起。
      "今日老二开口的时机,比往日还准。"萧闻舟道。
      "他擅长抓软肋。靖王的军饷缺口,江南官员急着敲定科举,两桩事捆在一处,谁都驳不了。"沈鹤玄声音轻,"冯士安方才险些把火烧到成王身上,安王一番话,直接把矛盾引向兵部,成王不必出面,便能置身事外。"
      "只是得罪了老三,当着满朝文武翻增兵的旧账。"
      "靖王纵然愤懑,也迁怒不到安王头上。军饷空缺是实情,当初撤回折子的也是他,再多不满,也只能忍着。"
      萧闻舟颔首,秋风卷了几片落叶到脚边。行出一段,他低声道:"二弟这些年嘴上说着看戏,关键时刻,倒总偏向孤。"
      "安王有分寸,知道何时解围,何时旁观。"
      "今日一席话,四弟记在心里,江南那帮人也会记着。往后谁再贸然催促科举,先得掂量掂量,经不经得起二弟翻旧账。"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夹着鹦鹉扑翅的动静。萧承衍摇着折扇快步追上,肩上立着鹦鹉,步履散漫,仿佛方才在朝堂搅动风波的不是他。
      萧闻舟侧身将他拦下:"方才殿里那番话,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想好的?"
      "预谋谈不上。"萧承衍合上扇子,一拍手心,"大哥高看我了。大殿里闷得慌,随口说几句,给诸位大人解解闷。时机凑巧?那是鹦鹉叫得好。"
      鹦鹉适时叫了一声:"胡说!"
      萧闻舟没被糊弄过去:"冯士安话音未落,你便接话,连兵部积压的旧账都清清楚楚,这也算临时起意?"
      "翻旧账要什么心思?三弟四十万两的窟窿,朝堂里谁不知道,我顺口一提。"萧承衍摇了摇扇子。
      "你究竟站哪边?"
      萧承衍以折扇遮了脸,眼底笑意淡淡:"我看戏。哪边热闹多看两眼。大哥日后若不想周旋了,提前说一声,我好换台戏看。"
      他拱手一礼,收起折扇,带着鹦鹉悠然离去。走出数步,肩头的鹦鹉回过头叫唤:"回见。"
      声音在宫道里荡开。
      萧闻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许久才继续前行。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低声道。
      "嗯。"沈鹤玄伴在身侧,"他选择旁观,不是漠不关心,是笃定殿下能处理。若殿下真陷困局,他会下场。"
      萧闻舟默然。
      ---
      东宫屋脊上,秋日暖阳正好。
      青羽倚在正脊一端的鸱吻旁,一条腿屈起,手里捧着一把南瓜子,脚下瓦片上堆着一小堆瓜子壳,他朝下努了努下巴。
      书房半开着一扇窗,能看见沈鹤玄埋首批折。萧闻舟坐在一旁,面前摊开一卷文书,目光却没落在上面。
      青羽嗑瓜子的动作慢了几分。
      萧闻舟伸手去取桌边茶杯,杯子放在沈鹤玄手边,够不着,他没出声,指尖叩了两下案面。沈鹤玄头也没抬,顺手将茶杯推过来。萧闻舟端起饮了一口,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喝完放回案上,位置挨着沈鹤玄握笔的右手。
      青羽看得清楚,沈鹤玄垂眸时,嘴角弯了一下。
      "墨七不在,连个闲扯的人都没有。"青羽拢了拢脚下的瓜子壳,低声道,"殿下那杯茶早凉了,也不换,一门心思看沈大人批折子。"
      他习惯性抬肘去碰身旁同伴,肘下却空着。墨七远在北境,往日的位置空着。青羽收回手,小声嘟囔:"七哥还欠我一坛酒,等他回来,得让他加倍还。"
      青霄坐在屋脊另一侧擦拭佩刀,刀刃早已光洁,仍反复摩挲。从头到尾没抬头,也没接话。
      青羽耐不住,探过身子:"青霄,你说沈大人知不知道殿下在看他?"
      青霄擦拭刀柄的动作一顿,他抬眼看向青羽,神色平淡,像在听一片叶子落地。青羽被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我就随口一说。"
      青霄调转刀刃继续擦,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青羽安分了,默默嗑完最后几颗瓜子,不再多言。
      更高处的横梁上,墨九背靠立柱,手里握着一壶酒。他拧开壶盖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旋即拧紧盖子。全程沉默,既不掺和青羽的闲谈,也不看屋脊另一侧。
      他目光落在下方书房,两盏灯火透过窗棂,在庭院里投下两片暖黄光斑,靠得极近,墨九把酒壶放在膝头,闭目养神。
      ---
      午后,东宫书房窗户半敞,秋风穿堂,案头纸张翻动。沈鹤玄伸手按住纸页,取过镇纸压住。
      门外传来环佩声响,萧沅兮推门走入。一身石榴红罗裙,手里提着一只白瓷汤盅,盅口还冒着热气。她将汤盅放在桌上,双手捏了捏被烫红的指尖,朝外吩咐:"进来摆放碗筷。"
      一名小宫女捧着托盘入内,盘中两只青瓷碗、两把银匙,另有一碟切好的桂花糖藕。萧沅兮亲手掀开盅盖,莲藕排骨汤的清香漫开,汤色清亮,排骨软烂。
      "皇兄,沈大人,这锅汤我炖了一上午。"她拉起衣袖,露出手腕上被热锅烫出的小红印,"翻了好些药膳方子,秋日喝这个润燥养肺,你们尝尝。"
      萧沅兮瞥了一眼汤盅,又看向沈鹤玄。沈鹤玄与他视线一撞,神色淡淡,眼底却有些无奈。
      沈鹤玄没有推辞,端起汤碗舀了一勺,慢慢咽下,放下银匙:"尚可。"
      往日萧沅兮听到这句便欢喜,今日却歪头盯住他,等了片刻,不见他补充,不由得开口:"沈大人每次都只说尚可。上回的桂花糕、上上回的莲子酥,全是这句。就不能换换?"
      沈鹤玄抬眼看向公主,又低头看向碗中汤汁:"火候差了些,莲藕炖得不够,鲜味没透进去。"
      萧沅兮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她端过自己的汤碗,舀了一勺尝了,细品过后,皱眉:"确实差了些。下回我多炖半个时辰。"
      萧闻舟看着眼前一幕,端起自己的汤碗抿了一口,放下:"咸了。"
      "皇兄才尝一口便挑毛病!"萧沅兮不服气,又舀一勺自己尝,"咸淡刚好。沈大人你评评理,分明是他口味刁。"
      沈鹤玄端坐未动,方才的碗已被公主端走试味,面前空着。萧沅兮把自己的碗推回他面前,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微微一顿。
      萧闻舟与沈鹤玄的两只青瓷茶杯并排摆着,是书房常用的普通器皿,杯中茶水都是七分满。沈鹤玄的杯沿留着一道浅淡水痕,萧闻舟惯用左手,此刻杯子却摆在沈鹤玄右手边,不是他平日放茶的位置。
      萧沅兮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宫中待客,茶水一般放在客人左手边,这般并排摆着,倒像……
      萧闻舟不动声色,将一碟桂花糖藕往她面前推了推:"只顾打量旁人,自己的汤要凉了。"
      萧沅兮回过神,端起汤小口饮用。她看着沈鹤玄端起汤碗继续进食,又看看皇兄,低下头慢慢喝汤,隐约觉得一桩什么事就在眼前,却像雾里看花,摸不清头绪。
      桌上那碟桂花糖藕始终没人动。萧沅兮拿起筷子,往两人碟中各夹一片,自己也取一片慢慢嚼着,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
      皇兄对沈大人的态度,和对别人不同。沈大人对别人客气疏离,对着皇兄却……她一时想不明白,好在常来东宫,总有一日能看懂。
      "我明日再过来送吃食。"萧沅兮盖好汤盅,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一瞥。
      萧沅兮正伸手去拿沈鹤玄碟子里的桂花糖藕,沈鹤玄头也不抬地批着折子,右手却将碟子往左挪了半寸,由着他取。
      石榴红裙角扫过门槛,环佩声渐远。
      书房静下来。萧闻舟端起自己的汤碗,尝了一口,眉头微蹙:"凉了。"
      "方才是殿下让臣尝火候。"沈鹤玄笔未停。
      "孤是让你分辨好坏,没让你直白告诉沅兮莲藕炖得不够时辰。"萧闻舟把碗搁下,"平日里对着孤,你倒是从不这般实诚。"
      沈鹤玄搁下笔,抬眸看他:"殿下希望臣对公主敷衍?"
      萧闻舟一滞,自然不能答"是"。他起身走到沈鹤玄身侧,拿起那只并排摆着的茶杯饮了一口,放回原处,位置不偏不倚,挨着沈鹤玄的手边。
      "火候不足,终究缺憾。"他低声道,"改日孤让御膳房炖一锅好的,只给你尝。"
      沈鹤玄抬眼望向他,唇角缓缓扬起,笑意温浅,褪去了朝堂上的冷肃:"殿下还管御膳房炖汤?"
      "从前不管,"萧闻舟看着他,声音轻下去,"往后可以管一管。"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翻卷。沈鹤玄伸手按住纸张,压上镇纸,继续落笔。唇边那一点弧度,许久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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