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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白色花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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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白色花
那天之后,李晗跟郑悦渐渐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每天傍晚差不多的时间,两个人会先后出现在那段堤坝上,有时候谁先到就靠着栏杆等一会儿,有时候半路上遇见了就一起走一小段。对话的内容都很轻——聊天气、聊各自的工作、聊路边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味道怎么样。郑悦在一家出版社做美术编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比划手势,描述东西的时候会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本摊开在眼前的画册。
有一次郑悦问她:"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李晗想了想:"分人。"
郑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去,她顺手别到耳后:"不爱说话也没事。我话多,正好互补。"
李晗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下午,李晗正在书桌前画速写。她已经坚持画了将近三个月,从最开始的几根不连贯的线条到如今能画出一棵榕树的轮廓和树冠的阴影。那本速写本已经被她用掉了大半,每一页上都留着她慢慢摸索的痕迹。她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悦发来的消息:"周末没事的话,下午过来喝咖啡?"
李晗看了一眼地址——郑悦住在隔了两条街的一栋老楼里,一楼带个小院子。她回了一个"好"字,把铅笔放下,换了一件外套出门了。
郑悦的家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客厅的一面墙上摆满了书和画册,另一面墙上挂了几幅她自己画的速写和油画。院子里种了一棵鸡蛋花树,矮矮的,白色的花瓣落在桌面和椅子上,铺了一小片。郑悦冲了两杯咖啡端到院子里,两个人坐在树下聊了一会儿天。阳光透过鸡蛋花的叶子落下来在桌面和手上投下细碎的影,风把几片落花吹到咖啡杯旁边。
郑悦忽然说:"你画画吗?"
李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铅笔印。"郑悦指了指自己的手,"这个位置,常握笔的人会有。"
李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有一小块淡淡的灰色痕迹,她每天洗的时候都没完全洗掉。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刚开始学。画得不好。"
"能看看吗?"
李晗犹豫了一下。那本速写本里的东西非常私密——不是画面本身私密,而是那些线条里装着的状态:散乱的、不确定的、有时候在同一个位置上反复描摹直到纸面快被磨破的。那些画没有形状,更像是情绪的走势和轮廓。
但郑悦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是一种安静的等待。李晗想了想,说:"下次我带给你看。"郑悦点了下头,没有再提这件事。
回到家里之后,李晗走到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她翻开了那本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看。最初的那些线条确实很乱,笔触没有方向,有时候画了几笔就不耐烦地划掉了。到了中间的页码,线条开始有了一些方向感,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弧线,偶尔会出现一片叶子或者一根伸展开的树枝。最后几页是她最近画的,画了一盆放在阳台上的绿萝的叶片轮廓,还有远处海面上那道在日光下泛白的光带——她画海的时候总是用很多短线条排在一起形成那种碎光的质感。
她翻回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了一个新的轮廓。是人的侧脸——不完全,只是下巴和耳朵的弧线,头发沿着肩膀落下来的轮廓。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沿着线条延伸,像是怕画错了什么。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没有继续也没有擦掉,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周她又去了郑悦家。这一次她带上了速写本,坐在院子里喝咖啡的时候把本子推了过去。郑悦放下杯子翻开第一页,安静地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表情专注而平和,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某页上某一笔的走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那页画了一半的侧脸轮廓,然后轻轻合上了本子,推回来。
"这个侧脸,"郑悦说,"是你的什么人?"
李晗把速写本接过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封面:"……是我妻子。"
郑悦没有说话。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着,鸡蛋花树上又落下来几片白色的花瓣,飘在桌面上,像一小群无声的蝴蝶。过了一会儿郑悦开口:"她在哪里?"
"去年走的。"
郑悦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飘到咖啡杯旁边的那片花瓣轻轻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只是把花瓣放回了桌面上。
"你画她的时候,"郑悦说,"手稳。"
李晗看着自己膝上那本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来回划了一下:"因为她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她坐了很久,咖啡凉了也没有续杯。鸡蛋花的香气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不浓不烈。郑悦回屋里又拿了一壶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两个人没有再聊关于何晚的事情。郑悦开始讲自己最近在画的一本插画集,讲的是一些很平常的小东西——街角的猫、窗台上晾的被子、菜市场里摆得很整齐的蔬菜。她的声音在院子里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平稳,李晗听着那些话,偶尔应一两声,觉得那些细碎的、日常的描述像一张网慢慢地接住了她,让她在这段午后的时间里有了一个可以安稳待着的位置。
从郑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李晗走在回家的街道上,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小把青菜和几颗鸡蛋,又路过花摊的时候买了一小束白色的野花——她每隔几天就会买一束,放在书桌上的玻璃瓶里,等它们蔫了再换新的。她把花夹在腋下,手里拎着菜,在傍晚的街灯下慢慢走回那栋四层的老楼。
上楼、开门、换鞋、把菜放进冰箱、把花插进瓶子里换好水。这一套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每一步之间没有停顿,像是身体记住了顺序。她把花瓶端到书桌上放好,在台灯下看见白色野花的花瓣上还挂着一点水滴,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
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画了一半的侧脸还在那里,下巴和耳朵的弧线她已经描过了两三遍,但头发落下来的部分还是空着的,像话说到一半时悬在空气中的尾音。她看着那个轮廓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笔。窗外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暗下去,夜色从窗户外面渗透进来,把房间里的光线慢慢压缩到台灯周围这一小圈暖黄色的范围里。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轮廓的线条——铅笔的印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手指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抬起来的线。她把手指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合上了速写本。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路灯和月光交织着透进来一小片柔和的光,落在床尾的位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看见自己睡前随手放在枕头旁边的蓝色手绳——韩垚编的那根,她已经戴了快一年了,线色褪了一些但结扣还是紧的。她把那根手绳拿起来放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指尖摩挲过编线之间的纹路,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
她想起了很多个夜晚。那些夜晚里有雪、有月光、有海风、有台灯光、有旁边一只手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夜晚在数量上远远不够,但在记忆的密度上已经足够装满很多很多个白天。她握着那根手绳,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她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蓝色手绳重新套回手腕上,拉了拉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着,把鸡蛋花树上的白色花瓣从远处送过来几片,落在四楼阳台的栏杆和地面上,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李晗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在夜色里变得绵长而均匀。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也不知道如果做梦的话会梦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还会看见同一个方向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天又会是新的一个日子,海风会继续吹,花会继续开,她会继续在每个傍晚走到那段堤坝上站着看一会儿海面。生活还是可以照常延续的,她会在日常的、细小的缝隙里把那些空缺轻轻地接住,安放好,带着它们一起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