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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天来了 第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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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春天来了
回南方的飞机上李晗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北方的雪被甩在了身后,云层下面的风景从灰白变成灰绿,再从灰绿变成带着潮气的深绿。她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的行李袋——里面装了一小袋贺怡晒的干桂花和一本何晚留下的空白速写本。速写本是她在整理何晚房间的时候在书柜底层发现的,全新的,封面干干净净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是去年春天,大概是哪次逛书店的时候随手买的,但一直没用过。李晗看见那个空本子的时候把它拿了起来,放进了自己包里。
到了租住的屋子之后李晗把干桂花收进厨房的柜子里,把速写本放在了书桌上,跟那个相框并排放着。她没有立刻翻开它,只是让它待在那里。窗外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平静的、深蓝绿色的,像一整块微微晃动的玻璃。
第二天是周六。李晗没有去研究所,她睡到自然醒,慢吞吞地做了早饭吃了,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温和太多了,虽然有风,但不刺骨,阳光薄薄的落在皮肤上留下轻微的暖意。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摆动叶子,李晗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白色的纸面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她盯着那页白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她前几天路过文具店的时候买的,一盒普通的石墨铅笔,硬度不软不硬。
她没有画任何具体的东西。她只是让铅笔在纸面上滑动着,画了一些很不确定的线条——水平的、弯的、短的、长的,像在试探纸面的手感和自己握着笔的力道。那些线条交错在一起,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个还没有想好要长成什么的草稿。她画了几分钟之后停下来,看着那些线条。不美,也不丑,只是一些在纸面上留下来的痕迹。
她翻到了下一页,继续画了几条线。这一次有了一些弧度,像是某种地形的轮廓或者是风吹过的方向。她的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没有目标,只是跟着自己的手在走。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桌面上的速写本吹得页角微微翘起来,她用手轻轻压住了。
画了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她放下了笔。纸面上画了一些半成型的线条和一块比较深的阴影——她在某处用力画了几笔,把铅色抹开了一点。她不觉得这是"画",只是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放在纸上。她看着那几页纸上凌乱的线条,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午饭过后她换好衣服出了门。她沿着街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那棵大榕树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今天榕树下面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和一杯奶茶。李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她读过的旧小说,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走过那棵榕树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海边方向去了。
下午的海边人比傍晚多一些。有家长带着小孩在堤坝上散步,有遛狗的人沿着步道慢跑。李晗走到了她常站的那段栏杆前面扶着站了一会儿,海风不大,阳光照在水面上像碎银一样。她站了大概十分钟,听见旁边有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喘息:"你站了好久了。"
李晗偏过头。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饮料,穿着浅色的外套,呼吸还有一些跑过之后的急促。她看着李晗笑了笑:"我每天都看见你站在这儿。你住这附近吗?"
李晗看着她,想了一下:"不远。你也是?"
"嗯,我住后面那条街。下班了喜欢过来走走。"短发姑娘喝了一口饮料,顺着李晗的视线也看向海面,"冬天的海也挺好看的,就是风大。"
李晗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离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在栏杆前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都往同一个方向带了一下。短发姑娘先开口了:"我姓郑,郑悦。"
"李晗。"
"李晗。"郑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下头,"好名字。那下次见了。"她冲李晗挥了挥手,沿着步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李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海面。她站在那里继续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又翻开了那本速写本。她看着上午画的那几页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她画了一个轮廓——不完整的,只是一条弧线,像是海平面延伸出去的边缘,又像是山坡的弧度。她在那条线下面加了几笔短的竖线,像草在风里倒伏的方向。画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比上午的几条线稍微有了一点形状。她把铅笔放好,合上速写本,关掉了台灯。
第二天傍晚她又在堤坝上遇见了郑悦。郑悦戴着耳机正沿着步道走着,看见李晗的时候摘下一只耳机冲她打了个招呼:"又来了?"
"嗯。"
郑悦走慢了几步,跟李晗并排走在步道上。"你每天这个时间都来?"
"差不多。"
"那挺好的。固定的习惯让人心里安稳。"
李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郑悦没有看她,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是放松的。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然后郑悦在岔路口停下来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李晗说。她站在原地看郑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然后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去。海面上的夕阳比昨天更红一些,把整片海染成一种温暖的、逐渐深沉的颜色。她走到那根常站的栏杆旁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海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外套下摆都往后带了带,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觉得傍晚的海风虽然有点凉,但她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了。
走回家的路上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花摊。一个老奶奶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桶新鲜的白色野花——跟她婚礼上那片海岸开的花很像,花瓣小朵小朵地聚在枝头,在路灯初亮的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李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买了一把。老奶奶帮她把花枝用牛皮纸包好,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了句:"小伙子看花呀,带回去好养的。"
李晗接过花道了谢,走回家的路上她一手拎着花束,一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的。街灯亮成了一整条温暖的橘色长链,她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长又缩短,经过每盏路灯的时候变一次方向。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那扇窗户——暗着的,窗帘没拉开。她收回目光走进楼道爬上了楼。
进了门她把花枝剪短插进一个玻璃瓶里,灌了水放在书桌上,跟速写本和相框放在一起。白色的小花在台灯的光线下安静地亮着,花瓣薄而透。李晗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束花和旁边照片里何晚的笑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沿,柔软而凉薄的,像是碰了一下一个很轻很轻的承诺。
窗外海面上的最后一抹光正在沉下去,整个房间笼罩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安静而温和。李晗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第二天还要上班,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窗外的夜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小缕,凉丝丝的,带着海的潮湿和一点点花摊上残留的花香。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重新学会在日常生活里待着。日子还在往前走着,早上日出,傍晚日落,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吹回去。那些细碎的东西——一束花、一张速写本上画了一半的线条、一个每天碰面的陌生人——正在把她一点一点地接回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