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画完 第六十 ...
-
第六十四章:画完
那幅侧脸李晗一直画了整整一个春天。她没有刻意每天去画,只是偶尔翻开速写本的时候添上几笔——有时候是肩膀的弧度,有时候是头发垂落的走向,有时候只是在眼睛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继续。那页纸在她反复的描摹和停顿中渐渐有了形状,轮廓清晰了起来,但眼睛和嘴唇的部分她一直留着空白,像是还没有决定用什么笔触去填充那些她记得最清楚的部分。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李晗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翻开了速写本。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清晰而温和。她看着那个留白的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空着的眼睛位置上轻轻画了两道弧线——是闭着的眼睛,睫毛沿着眼睑的弧度垂落下去,跟记忆中何晚睡着时的样子一样。她没有画瞳孔,因为闭着的眼睛不需要看着哪里,它只是安静地闭着,像是在休息。
画完眼睛之后她又在嘴唇的位置描了一个很轻的弧度——微微向上弯着,像是何晚在梦里笑时的样子。那个弧度她画了两遍,第一遍太浅了看不清楚,第二遍刚好,沿着嘴唇的轮廓走完一圈的时候铅笔在嘴角处多停了一瞬,留下了极细的一个转折点。
她把速写本举远了一些看着整个画面。侧脸的轮廓、闭着的眼睛、弯着的嘴角、垂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她看着那个画面,觉得它跟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已经足够接近了——那种"接近"不是形似上的,是气息上的,像是画面上有一层她认识的光线。
她把速写本翻回封面,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给何晚。画得很慢,但一直在画。"她合上本子放回书桌上,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槽边缘的白瓷砖上,她靠着料理台喝了两口温水,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暖和多了,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种正在变暖变湿润的气息。
那天傍晚李晗又去了堤坝上。郑悦已经在那里了,靠着栏杆看手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李晗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一起看着海面。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郑悦说。
"还行。"李晗把手搭在栏杆上,"下午画完了一幅画。"
郑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画完了?那幅侧脸?"
"嗯。"
郑悦没有追问画的是什么样子,只是点了点头:"画完的感觉怎么样?"
李晗想了想:"像一句话说完了。不用再改的那种。"
郑悦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她们面前吹过去,把海面推起来一层细细的白色浪边。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喝口水。"
李晗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甜味淡淡的。她把杯子还回去,两个人继续看着海面。几只海鸟从远处飞过来在近岸的水面上盘旋了一圈又飞走了,翅膀在夕阳的余晖里被照成金色的轮廓。
"郑悦,"李晗开口,"谢谢你。"
郑悦转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你没问太多。"
郑悦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回海面上:"问太多的话,水就浑了。不如等它自己清。"
李晗没有接话。她靠着栏杆,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和一点点远处岸上植物的气味。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画纸上落下最后几笔轻盈的线条。
五月中旬的时候李晗请了几天假,坐了一趟火车往更南边去。她在一个小镇下车之后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海岸线骑了一整天。那座小镇的海岸跟婚礼上的那片海不同——更开阔,更野,礁石嶙峋地分布在浅滩上,浪花拍在上面的时候会溅起白色的沫。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海面。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晃动着、重叠着、散开又聚拢,像一整个碎银做的海面在风里翻动着。
她坐在那里从中午一直坐到下午。她带了水和半个三明治,吃完之后继续坐着,偶尔把鞋脱了踩进浅水里凉一下脚。海浪来来回回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着。她从来没有在一片地方坐过这么久,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坐在那里看着水光和天光的变化。
天色开始偏西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骑上自行车往回走。风从背后推着她,把她的头发往前吹盖在脸上,她伸手拨开,蹬车的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回到小镇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个烤串和一碗糖水,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慢慢吃完。
晚上住在一家小民宿里,房间的窗户朝着海的方向。李晗睡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海面是深蓝色的,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小条银白色的光带,在浪花里碎开又合拢。她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她坐火车回去了。在火车上她把那本速写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幅画完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着,绿树和田野和低矮的房屋在玻璃上掠过去。她看着画面上闭着的眼睛和弯着的嘴角,轻轻合上了本子,放回了包里。
回到家的那天傍晚她照常去了堤坝上。海面跟往常一样,风跟往常一样,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来。她站在那里扶着栏杆,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贺怡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近景,枝叶茂盛,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春天长得真好,今年秋天肯定花开得多。"
李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句:"到时候我回来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面前的海面。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海水推起来一层层浅白色的浪边,落在堤坝下面的礁石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她站在那片声响中间,觉得自己像一棵正在慢慢长出新枝的树,旧的伤口还在,但新的叶子也正在从那些旧伤旁边长出来,一天一天地伸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