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34、第34章 无可奈何

　　灯火的暖暖光泽漫过镂空雕花的阁楼，穿过栏杆，在室内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男子和女子在桌旁相对而坐。桌上灯火摇曳，映亮彼此眉眼。女子眼底明明藏着未说出口的心意，却收敛成了得体的微笑。
　　站在与那阁楼隔水相望的一方露台上，秋木章默然出神望着阁楼里的景象，心中全无即刻折返阁楼的念头，只静静驻足，不愿贸然上前打碎这份独属于钟离潇和姜流萤二人的宁静与温馨。
　　待到今夜过后，二人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相会，一切都将物是人非。秋木章索性多在露台停留一会儿，任这份人间温存久驻须臾。她目光久久遥望着对岸，几番观望之下，一声轻叹不由自主地自唇边溢出，这声轻不可闻地叹息被晚间的秋风卷起，沉入夜色，流转去了身旁不远的宫灯之间。
　　正兀自感慨，恍然之间，心头猛地一凛。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斜后方传了来，秋木章侧头，一抹厉色从眼底划过，在看清来人之时，顷刻间隐了去，换上了深不见底的幽深。
　　“小王妃？”钟离朗一边走近她，一边放轻了语调轻声发问。他的脸一半隐在阴暗中，一半在灯光下，清澈通透的眼眸里，似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
　　秋木章看到钟离朗有些意外，见对方只是闲闲地走来，眸光盯着她，面上波澜不惊，全然看不出半分喜怒。于是，她也只是对着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既是应答对方方才的问话，也算作一番问候。
　　面对着他，她的心底还是暗暗警惕的，只不过刚刚在法阵那里耗费了大量心神，已有些力不从心，况且目的既已达成，便无心再耗心神，周旋于世俗眼光之中。所幸，皇室对她本就存在偏见，素来只当她是难登台面之人，此番举动，倒也合乎旁人预想。
　　谁知钟离朗看到她如此也不甚在意，迈步来到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身形，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也观望起了阁楼之上的钟离潇和姜流萤两人。
　　秋木章有些疑惑地盯上钟离朗的侧颜，想从对方脸上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却都没如愿，不由得暗自蹙眉。对方和她不一样，她和钟离潇完全就是凑在一起的合作关系，可以说完全是没感情；而钟离朗，听闻他和姜流萤的感情虽没有多火热却也一直是举案齐眉的状态。当下，对面阁楼上的场景清晰地映入眼帘，纵使姜流萤再用心克制，奈何还会有丝丝情谊流露出来，钟离朗此时竟也平静非常，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难道，他们两人的感情也是假的？念及此处，秋木章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感慨自己未免操心过甚。别人的感情与她又有何干呢？也许用不了多久，很多事情都要回到原点，不是吗？
　　“很美好。”正在秋木章微微沉思之时，钟离朗望着那楼上，低叹一声，说完，他转头看向秋木章，方才还神色平淡的俊容，顷刻间漾开一抹捉摸不透的神情，“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的呀，我还骗走了你的银吊饰做了个法器呢！不过，这可不能承认。脑中闪过两人曾经的那次匆匆碰面，秋木章神色镇定回答道：“这位大人说笑了，我第一次来姜家，怎么会见过你，或许，你原也只是见过一位与我容貌酷似之人，误会一场而已。”装作不认识你就可以了啊，反正就是死不承认，想来，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秋木章微微狡黠一笑，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下，带着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切。
　　钟离朗微微一怔，继而脸上神色变换，转瞬变了数番，“那你也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是小王妃的？”
　　“这里是姜家，有下人告诉你不是也正常？”虽然嘴上说的自然，但秋木章心头还是一紧，遂暗怪自己以往和旁人相处太过随意，现下又在疲劳之中，才没有想到这一处。不过，大概，也无所谓吧……她不由在心里讪笑两声。
　　看到对方似是露出些苦恼表情，不过转瞬间又消失不见，钟离朗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展颜低声一笑，带着三分认真的开口：“我是钟离朗！”
　　“呀，你就是二皇子？！真是失礼！”
　　秋木章心底无奈非常，却也配合着露出了些惊讶表情，随即屈身行礼，这一礼较之方才隆重了不少。本来，破那阵法已是疲累非常，这会儿竟还要在钟离朗面前演个不停，秋木章心底霎时生出了稍许不耐烦，便抬头望了望天空，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找我家王爷了，如此，便告辞了，还希望二皇子不要怪罪！”
　　嘴里说着不要怪罪，行动上却没有丝毫犹豫，没去看对方的表情，也没等对方应答，她就朝着一旁的阶梯转身而去。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在秋木章顺着阶梯迈步而下之时，一声很轻的话语化开在这露台上，让她的身形微微停顿了一瞬，不过，那话语实在是太轻了，轻到她都以为是误听了风声。没有回头地，她径直抬步走下露台台阶。
　　钟离朗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
　　天色墨蓝，繁星挂满天空，回廊静悄悄的，灯笼微光昏黄，映着空荡荡的庭院，没有人声，只有秋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下铜铃，叮铃几声，清越又孤寂。这是裕王府内秋木章所住宅院旁的景象。从姜家老宅回来已快至夜半，她倦意缠身地在前院与钟离潇作了别后，独自一人往住处走着。
　　行至所住院门之前，秋木章踏上台阶，刚想伸出手去推门，门就从内被打开了。棉叔满脸困意又有些松了一口气地看向她，抱怨说：“你可回来了，老头子我本就一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们一直这样折腾。”
　　秋木章闻言，露出不解表情，疑惑道：“我不是让您老早点去休息的么？”
　　“你是让老头子我早点去睡！”棉叔说着，瞥了秋木章一眼，“可是那小子不让人省心啊！”
　　难道是落阳闯祸了？！看棉叔的表情也不像是很急迫的样子，应该，祸不是很大吧？秋木章没有回应，不过有些肃然的脸庞已把她心中的微微不安暴露了出来。
　　“你进来看看吧。”见秋木章如此，棉叔语气放缓，说罢，转身向院内而去，静默中的秋木章赶紧抬步跟上。
　　这处院子不是很大，又偏僻幽静非常，更难得的是，院内最北面伫立着一座塔楼，视野很好，可以登高望月，所以秋木章就选择了它作为她在裕王府的日常住处。
　　棉叔把她带到塔楼下方，而后指向塔楼楼顶，眉头紧锁，“你看看，你看看，这像是什么样子？这家伙大约一个半时辰前就跃了上去，先是哼唱了许久的歌，之后，竟又在那里睡着了，叫也叫不应，也不怕一不小心摔下来？搞得老头子我在此处守了许久，也不敢去睡！”说到这里，棉叔顿了顿，又道：“本来想着叫个手脚灵活的下人搬个梯子来上去把他摇醒的，可是，他身上这状况……”
　　秋木章早在棉叔向上指的时候，就抬眸望向了在楼顶的落阳。现下，他周身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确不能让外人瞧见。凝视着仿是睡得沉沉的他，不知为何，她在姜家法阵里的遭遇倏然掠过心头，心念一动，她问：“你说，他在上面哼歌来着？”
　　不明白秋木章当下为何没有关心落阳安危，反而问起了这个细节，棉叔诧异一下，不过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得到棉叔肯定地回答后，秋木章心中莫名涌出一阵复杂，一个想法滚动在心间。在法阵中给她力量、把她救下又让她能坚持下去破解那阵法的，就是歌声。而那歌声，如今想来是那样熟悉……
　　这次，又是你在无意间救了我一次吗？秋木章瞧着落阳依靠在楼顶檐边睡得香甜的身影，心田溢出一股暖流。
　　瞅见秋木章少有地露出动容表情，棉叔不禁愕然，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对方说：“我知晓他是为何这样了，这里就交给我，您去睡吧。”
　　本还想说些什么的棉叔闭上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他本就疲累，想着秋木章在这里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也没有再废话，在又望了一眼楼顶的落阳后，转身离去。
　　直到院门被关上的声音传过来，秋木章才扬了扬衣袖。旁边花园中开得正盛的数十朵菊花脱茎而下，发着莹莹光泽向着她身边飞了来。
　　踏着菊花悬空铺就的小小台阶，秋木章飞身跃到楼顶之上，坐在了落阳身旁。刚一坐下，就想着检视一下对方周身有没有哪里不妥，却没想到手刚一碰触到对方的肩膀，就传来了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在心脏猛跳了几下后，她身上也泛出了和落阳身上一样的淡紫光芒。
　　这是......结缘花。
　　她和落阳身上的紫色相融，变幻成了巨大花瓣形状，刹时把两人围了起来。
　　目睹异像当前，秋木章按捺身形，未敢轻举妄动。然而就在此时，落阳睁开了朦胧双眼，在看到她在身边以后，面上浮起明朗笑意，在笑过之后，又很疲累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完，他顺势挪动了下身躯，迷糊中伸出双手很自然地抱住了秋木章靠着他的那只胳膊，脸颊轻轻在上面蹭了蹭，全然卸下了所有防备，又安心地酣然熟睡了过去。
　　骤然间被落阳抱住了胳膊还不算，对方竟然还挨噌了几番。细微温热顺着相贴之处漫过来，秋木章像遭了雷劈一样僵住身子，一时方寸纷乱，神魂微漾着顿失方位之感，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值此一刻，两人身周开放的结缘花幻影也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殷红色的花纹缓缓流出，泛出了比刚才更鲜艳的光泽，在繁星满天的夜幕之下，看得人心神飘摇。当此际，点点黑红色荧光从两人身体之间缓缓升起，在两人面前上空勾勒出了一张脸。
　　秋木章抬首盯着那张脸，微眯起眼睛。这张脸，她估计到死都不会忘记，那是魅魔的脸，但她也知晓这脸不是真正的魅魔，只是魅魔在结缘花里留下的一点意识，却不知为何在当下被唤了醒。
　　难道对方还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如此想着，秋木章正了正脸色。
　　待那张脸幻化成形后，向秋木章两人看了一眼，便即有些张狂地笑得妖艳，连带着幻成之像都差点变了形。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把结缘花用在了这个少年身上，有趣有趣……”因为只是意识的幻影，她说话之时有些有气无力，不过还是充满了调侃意味。
　　“你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嘲笑我一番？”秋木章也出言相讽。
　　“纯属好奇，我这结缘花可不是一般，当初我为了它可是吃了些苦头的，现在那苦依然在……”幻影说着收起戏谑，露出些许怅然。
　　“在这为数不多的时间里，你赶紧说些有用的信息出来也好。”秋木章半叹半提醒说。
　　“我只是一缕幻影啊，没有太多意识，还要留着点灵力，把结缘花的事情传送给本体呢……她离得很远很远，都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可不能浪费时间。”幻影幽幽回答。
　　秋木章沉默，果然，还是那个魅魔，做事随性的很，所幸，自己的布局已基本完成，已无需太多外力在。
　　“结缘花的解开方法你是知道的。”幻影一刹那像是发现了很兴奋的事情，开心说：“你和这小子是没有结果的，没有结果的……”幻影对这话仿是很满意，不停的重复着，继而整张脸也随着扭动了起来，像是跳舞一般。
　　端详着魅魔那张逐渐兴奋到扭曲变形的脸庞，秋木章眸光幽深，在对方停顿之际，微微一笑，徐徐道：“我知道。”这一声把魅魔叫停，她又声线沉沉说：“我从没想过和他有以后……”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落地分明。只是心间却情不自禁地生出苦涩之感。这种苦涩，连她都困惑不已。
　　幻影怔滞住，直到快消散了，才又深深地看了秋木章一眼，“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倒是能狠下心……结缘花虽好，也是魔物，时间久了怕是对他不好。你自行选择吧，我走了……”最后的尾音伴着幻影化成的白红色光点而消散，那些光点在秋木章地注视下冲向了夜空，未几，天上的星辰也像是散落些粉尘下来，跟随着它，像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向着西方而去，不久就消失在夜空之上。
　　秋风萧瑟，卷落旁边树上为数不多的枯叶，飘荡着落向地面，少数几片被吹到了身下不远处的屋顶之上，盘旋了几下后，又轻轻滑落下屋檐。
　　回眸转头，她凝神盯着落阳的睡颜看了许久，空着的一只手终是抓紧了身侧的衣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