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33、第33章 半明半暗

　　临水亭台飞檐翘角，檐下遍悬纱灯，朱红灯盏次第垂落，暖光漫过雕花廊柱，顺着九曲回廊一路绵延。清池碧波澄澈，万千灯影坠入水中，随细波漾开，碎作一湖摇摇晃晃的金红流光。
　　王城中向来有一桩传言：姜家二小姐姜流萤素来畏惧暗夜，因而无论行宫别院，只要她暂住之地，暮色一垂，整座院落便会悬满灯盏，灯火连绵，绝不让夜色笼罩半分庭院。秋木章随钟离潇踏入姜家老宅，一路穿过前院走向中院，四下檐角尽数悬挂灯盏，灯火通明毫无昏暗，不由心中感慨，坊间传言果然不虚。
　　也不知晓钟离潇是如何做到能精准按照她预想中的时辰前后让姜流萤在姜家老宅和他见面的，还能顺带上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路上，对方没说，她也没问。秋木章眸光一转，目光落向行于她前侧方的钟离潇身影之上，灯影纵横，映其周身轮廓，对方面目在光影熏染下深沉了许多，只觉得他和以往似是不同了些，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同。摇摇头，秋木章暗觉自己想的太多。
　　脚刚踏进中院，就忽地察觉到一道眸光遥遥锁定了这边，秋木章遂抬头向着院中另一侧望去。只见一座镂空阁楼立于圆形拱桥一侧，阁楼檐角、拱桥栏杆尽数挂满灯烛，漫天灯火洒落下来，将石桥与周遭景致映照得恍若白昼，半分昏暗也无。当此之时，一位模样雅致美丽的少女独自站在了拱桥之上，静静地凝望此间，准确的说，是在凝望钟离潇。
　　秋木章一边继续往前走着，一边不动声色关注着这一幕。秋天快要结束的晚间凉意已经颇重，更何况是在那凉风阵阵的桥上，少女就那样痴痴站在那里，脑后发丝和身上有些薄的衣衫被湖上的风吹起，对方也像毫无所觉一般没有动弹分毫。这是得有着多深的情意，才能让已嫁入皇家的贵族女子放下那些教条，抛开了平日所有权衡和克制，如此安静地放肆了一回。秋木章毫无波澜的内心都快要被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情愫给引得波动了，也不知钟离潇感觉到了没有？念及此处，她转目看了钟离潇一眼，入目便是对方脸上那微微垂下遮住大半个眸子的眼帘，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从对方眼底，窥见了流转不散的苦涩。
　　如果没有木如雪化成的林莺儿出现，也许，他们两个会在一起的吧……秋木章不禁幽幽想。
　　“阿潇……”
　　一声压抑又悠远的轻唤传来，使得胡思乱想中的秋木章回到现实，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到了拱桥不远处，而她身旁的廊柱又恰好遮住了大半灯光，把她挡进了阴影里。一旁的钟离潇抬头对上桥上的姜流萤，柔和一笑，用听上去有几分松弛的语调开口回应：“好久不见……二皇嫂。”
　　闻见对方那带着提醒又疏远的称呼，姜流萤怔忡稍许，许久才收拢心绪苦涩一笑，只不过这一声笑完，她就已把显露出的深深情意从眸中剔除了去，一下又变回了举止端方温婉的模样。她笑意盈盈开口，却是向着秋木章，“这位就是弟妹吧？”
　　“是啊，她总是说想要晚上看灯光，我就想起皇嫂这里肯定有王城内最好的灯光，所以就趁着皇嫂你归宅之时带她过来叨扰皇嫂了。”钟离潇说着，轻轻扯住秋木章胳膊把她从阴影里拉出来，往他身边一靠。这动作看似亲密随意，身在其中的秋木章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微微颤抖。
　　他这是……紧张？秋木章心下一转，抬首向姜流萤轻轻点头一笑，对方也笑着回礼，勾起的嘴角似是有些僵硬。
　　姜流萤没有再言语，转身下了桥，向着挂满宫灯的阁楼走去，秋木章随着钟离潇举步跟上。不久，三人就来到了阁楼的二楼，透过宽敞精巧的镂空花窗向外望去，小半个姜家老宅尽收眼底，宅中那时而连绵时而四散的灯光错落有致的排列着，震撼非常。
　　尚来不及细细感慨，姜流萤已坐到了靠窗摆着茶点的桌子后面，又抬手示意秋木章两人上前，邀着他们落座。
　　“木章就不坐了。”秋木章眉眼含笑地露出很是惊叹的模样，兴冲冲地看向窗外，“这里的灯火着实赏心悦目，我能不能请求去到楼下宅中赏览一下周遭景致？”她言罢，状似很开心地瞅了钟离潇一眼，脸上纯真之色尽显，接着又满目期许地看向姜流萤。
　　在这里呆着哪有去完成计划好？况且，是在这身处几分窘迫的境况之中，还是识趣地把空间让出来给你们两人叙旧吧！秋木章在心中暗道着，一副被宠爱着又没见过世面的女眷样子呈现在脸上，让看惯了她清冷模样的钟离潇嘴角轻微抽，不过转念想到她这次来的目的，也配合地露出宠溺一笑，继而也转头看向姜流萤，脸上显出丝丝无奈神色。
　　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中，姜流萤心底情不自禁地泛出酸涩之感，又看到钟离潇那样望着自己，哪里还有不同意之理？随即就吩咐刚刚给他们引路的嬷嬷带着秋木章去院中转转。
　　……
　　秋木章随着嬷嬷逛完宅院里的几处景致，越仔细观察，就越感觉整个姜家老宅的布局很不一般：那些燃着灯光之处，初看不觉异样，细看方觉暗藏波澜，推演着倒很像是一个巨大法阵的边边角角。这般局面，未免引人深思。怪不得姜家是三个具有灵泽之光的家族里唯一没有畸形男后代出生的家族。秋木章眸光深邃，在走到一处灯光边缘角落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小王妃怎么了？”刚刚一直走在前面为秋木章介绍着院中景致的嬷嬷感觉不对劲，转过头来不解地看向秋木章。她虽在心底也有些瞧不起这位传闻是野路子出身的小王妃，但依然还是礼貌的保持少许尊敬，见对方若有所思地停下来，不免出言相询。
　　“你们家可真大，有最亮的地方就会有最黑的地方吧？”秋木章脸庞沉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嬷嬷闻言心里立马咯噔一下，这可是姜家秘闻，不能给外人道，小王妃怎么......转念一想，这小王妃不大，举止也随意，搞不好也只是随口一问，她笑道：“小王妃真会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去瞧瞧不就明白了。”低低地喃喃声起，带着旷远之感，那嬷嬷听在耳中，只觉头脑不适，转头细观秋木章，就见到一抹绿光划过眼前。
　　“在这里乖乖的。”秋木章勾起嘴角，笑容里不带一丝温度。说完，她径直越过了呆滞住的嬷嬷，向着旁边幽暗的小道走去。
　　一路七拐八拐，秋木章离着那些挂满灯笼的亭台楼阁越来越远，找准方向朝着那不是最偏僻却最静谧黑暗的地方前行。
　　越靠近那处黑暗，心跳便莫名愈发急促。还没走到地方，她胸腔里就已塞满了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即慌张又兴奋，两种情绪来回拉扯，让她颇感不适，使得脊背在这冰凉的夜晚冒出微汗。
　　穿过一方竹林后，秋木章终于到达了要寻找的地方。
　　这里是一方被竹林假山环绕着的圆形空地，凝神细望之下，完全看不见一点亮光。秋木章翻转手腕，点点绿色光芒从手上升腾而起，如萤火虫一般四散在面前这大约十几丈方圆的空地上空。凭借着这些点点幽光再加上她从觉醒妖力后变得比常人清晰些的视力，整块镶嵌进地面里的，雕刻成特殊花纹符号又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圆形法阵展现在眼中。
　　沉静地观察一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秋木章才把自衣襟间取出的罗盘状法器抛去了那法阵处。法器发着荧光缓慢地平行向前，在法阵的中央停住。
　　秋木章瞬时闭上双眼双手捻诀，体内的妖力被调动了起来。随着她妖力的调动，罗盘状法器也有了反应，从自身上射出几缕幽光直冲到下面黑暗的地底之中。
　　等那几缕光芒完全没入阵法里后，秋木章的身形一震。她感觉到一股无边无际的阴寒之力从法阵深处源源不断传出，那法阵就像是一方空荡荡连接天地的洞穴，无尽浩渺和空寂之感从洞穴中倾斜而来，让她的魂魄徒然间像是浸在了波涛汹涌的海水里。海水力量太大，致使她的魂魄只能随波涛飘摇，这种感觉竟无助冰冷得让人发狂。正在她茫茫然不知所措之时，一丝似乎很熟悉地哼唱声从前方的海面传来，温暖又亲切，让她冰冷又寂寥的魂魄一瞬间找到了归属感……
　　黑色法阵在这时也惊奇地发生了变化，原本黑漆漆一片的地方骤然间发出了如淡绿色气泡一般的光，那些光向上飘动着，在和四周竹林顶部持平之时又不再往上。当际，秋木章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给吸了起来。她睁开眼睛，想和那股吸力对抗，却发现根本无能无力，只能任凭那股吸力把她吸到了法阵中央离地一丈的地方。
　　罗盘状法器掉落在地，无数的绿色气泡朝着秋木章的周身聚拢，却没有伤害她。
　　气泡在她身体周边飘飘落落，每碰触到她身体一下都会有电流一般的感觉从碰触的地方传入，没用多久，她身体内的血管就燥热起来，前几日受了伤还没好全的伤口微微崩裂开渗出血来。
　　发光的气泡闻到血腥气，兴奋非常，转动得更快了！随着它们的快速转动，秋木章隔在衣物之下的血渍被一点点吸出来飘进空气里，被那些气泡吸收了进去。在这一过程中，秋木章感觉体内有股气流像是要冲开她的身体一样，搅得她难受非常，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痛呼出声。
　　就在她感觉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之前像是魂魄在海浪里听到的哼唱声又忽然传进耳中，带着一种能挣脱一切的魔力，让她混乱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过来。没来由地，无穷的力量从她身体里生出，一下把所有不适感全部从身体内扫了出去。
　　值此瞬间，法阵深处同时传来崩坏之声，秋木章抬头间就看到围绕着姜家老宅上空的那堵无形墙壁也出现了裂缝。
　　气泡消融，秋木章徐徐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脚一着地就一个踉跄，她扶着胸口稳住身形，转过身，把掉落在地的法器捡了起来。熟料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一旁的假山后骤然响起。寒光刹那从秋木章眼中闪出，一个“谁？”字当即从口中厉喝而出。
　　半晌不见再有响动，秋木章立在法阵中心，冷然观察着那发出响动之地，风吹起她的衣角，让她清瘦的身形在黑暗里愈发挺直紧绷。用残存的妖力把附近都探查了一番，发现并无异样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之后动身离开了那个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已经坏掉的法阵。
　　……
　　走到姜家院子里的许多华灯之前时，秋木章停步在一方清澈的潭水旁。这方潭水的岸边只立着一根细长圆木，圆木之上挂着一盏与别处不同的昏黄灯笼。
　　孤灯随风飘荡着，与远处成片又璀璨的灯火格格不入，却给秋木章带来了一丝小小惊喜。
　　她蹲到潭水边，伸出手撩起谭中冰凉的水，把刚在法阵里流到皮肤显眼处的残存血渍，尽量清洗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