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记》阎力文

32、第32章 微澜起浪

　　深谷间漏下一片薄薄的柔光，斜斜落在破败的小村庄上，勉强劈开山间的阴翳，漫过坍塌的土坯墙。剥落的泥皮被晒得发白，裂痕里蜷着干枯的衰草，被日光烘得泛出浅黄。大半房屋早已塌了房梁，断墙歪歪斜斜，碎瓦散在荒径，墙根下积着经年尘土，在阳光里浮起细细尘埃。
　　风穿过空荡荡的村巷，卷起枯草轻晃，只有村口的几棵老枣树，枝干迎着光，投下斑驳的影子，没有鸡鸣人声，只有日光静静覆在荒村之上。明明是晴光，却照不透满目颓败，暖意落进荒芜里，反倒更显寂寥萧瑟，像时光在此停驻，只剩空寂的光影，陪着死寂的村落。
　　这就是秋家给家族刻意雪藏的子嗣们安排的落脚之地？秋木章环顾四周的环境，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
　　她静静站在一棵大枣树下，身前不远的地方立着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抬眸向内窥望，屋内陈设早已朽损残破，尽数蒙着霉斑。积满尘土的门槛之上，并肩坐着一对孪生老翁。二人白发枯槁，一身旧衣打满补丁，身形单薄孱弱，容貌竟分毫不差。他们脸上的眸子都是空洞无神的，苍老面庞上五官歪斜，那浑浑噩噩的神态尽数显露着他们先天神智的残缺。此刻，在秋木章盯上他们之时，他们的视线也落在了秋木章身上，晶莹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不断漫出。
　　原本留在此地照看他们二人的农家汉子，被她轻轻松松便打发离开了。可单独面对这两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徒有虚名的大伯之时，偏偏发现她无处发力，半分办法也想不出来。一晃便是将近两个时辰，她从娓娓讲道理，到耐着性子循循开导，费尽了口舌。可对面两人始终目光呆滞，只呆呆望着她，时不时毫无来由地憨笑几声，半点领会也无。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终于有些气馁地坐到了离那棵枣树不远的石墩上，把一个巴掌大的状如罗盘又自始自终都没反应过的法器拿在手中，一边端详一边沉思。当此之时，她真的无比地希望这法器的用法被她理解错了，如此她就不用试着让两个脑袋不清楚的人亲口说出“好”这个字了。
　　还真是苦恼！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身旁老枣树，只见落阳已斜倚枝桠间酣然睡着了，嘴里还衔着半颗尚未啃尽的枣子。从带他来到这里，他就爬到这棵枣树上没下来过。刚开始时托着脑袋听她讲话；之后又去摘枣子吃；一直到现在靠在树枝上睡着......
　　还真是有些羡慕他的悠闲自在。她蹙眉沉吟，没想到本觉得很容易的事情，会变得那么‘艰难’，还不如让她去腥风血雨里杀几个来回。如此想着，秋木章自嘲一笑，眸光从落阳身上看向地面，突然发现这棵枣树下很是干净，竟连一颗掉落的枣子都没有。正在她纳闷之时，树枝上的落阳动了。对方依然还是睡着的，只翻了一个身，双腿勾在了之前身下的枣枝上，上半身垂了下来，嘴巴里咬着的那半颗枣子还在……
　　这样也行？！秋木章呆了一呆，在她表情变幻的一瞬，许多枣子从落阳怀里滚落了下来，估计是他入眠前摘的。出乎意料的，本一直在门口坐着的两位痴傻大伯在看到那些落在地上的枣子后，眸中俱是露出了之前一直没有的神采来。两人霍地起身跑到树下，争先恐后地去捡拾地上的枣子，边捡拾还边往嘴巴里塞，一边塞着还一边嚷嚷着好吃。
　　微张着嘴巴瞧着此情景，秋木章脑中灵光一闪，随即站起身走向前，扬声向在地上捡着枣子的两人问道：“你们想吃，就多给你们些好不好？”
　　“好啊，好啊……”两人嘴巴边吃个不停边含混不清应道。
　　在他们心甘情愿说出“好啊”两字的时候，秋木章拿在手里的法器骤然亮起了光，接着，上面的字符转动了起来。
　　被树下动静惊醒的落阳揉了揉眼睛，一个转身坐正在树桠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一幕，嘴巴里没吃完的枣子被他无意识地吃了下去。
　　罗盘状法器在秋木章手上转动了九九八十一圈后，就看到有两缕红光从两位大伯头顶冒出，转而就被吸进了法器里。之后，一股看不见的绿色光芒从法器身上扩散开向着四周及天际而去。就在当下，两位大伯的眸子似是清明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空洞模样。
　　半炷香以后，所有光芒都消散在空气里，法器也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秋木章把法器收起来，心情颇好。她微笑着抬头，对已经清醒的落阳开口：“多摘些枣子给他们吃，等一下，我带你去抓鱼！”
　　落阳闻言眸光闪亮，遂欢快又迅速地摘下一颗颗枣子朝地面扔去，而后，干脆飞身去到了下方没有人在的树杈上，摇晃起来。大片熟透的枣子从树枝上掉落而下，宛如漫天坠落的赤红碎星，簌簌铺向树下两人身旁的地面。秋木章站在一旁，注视着皆笑得开怀的三人，也情不自禁露出笑靥。
　　……
　　夕阳缓缓沉下山头，余晖洒在山间，把云朵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溪水顺着青石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映着落日的柔光。晚风轻轻拂过，树影摇晃，溪水叮咚作响，四周安静又温柔，连空气都浸着淡淡的暖意。
　　秋木章把捡来的枯木枝堆在溪水旁，点燃火焰，随后坐在了火堆旁，静静望向把外衣下摆塞进腰间挽起裤腿的落阳。对方此时站在溪水里把一根削尖的树枝拿在手中，正双目专注地盯着水面。
　　身旁一阵细碎的轻柔拨水声起，落阳手中的削尖树枝刺出，手臂顺势下压，树枝稳稳扎入水中，水花轻溅，一气呵成，身姿自在又潇洒，不一会儿，一尾游鱼就扑棱着被他举出水面。
　　看了一眼自己抓到的鱼，落阳转过头来眼梢微扬地望着秋木章，全然是等候夸赞的娇憨模样。
　　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秋木章淡笑着拾起一根枯枝，添入身前的火堆之中。
　　时节已近深秋，傍晚凉意阵阵，落阳抓了几条鱼后，秋木章就把他喊了上来，在对方把脚烤干并穿上鞋袜期间用随身带着的匕首将鱼仔细收拾干净，用树枝贯穿鱼身后架在了火堆之上。没多久，周围空气里就飘荡起了烤鱼的香气。
　　等鱼烤好后，秋木章先取过一条烤的金黄的，伸手递向一旁的落阳。瞧着对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天光渐敛，暮色缓缓笼罩四野，此处成了山野中唯一有光亮的地方。摇曳的篝火映照在少年的脸庞上，映亮了他的眉眼，秋木章侧头凝望着他，思绪飘忽。没来由地，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真实名姓。心念方动之下，已然不觉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呢？”
　　他闻声抬头，不由得蹙眉一愣，嘴巴上还带了些油渍，眸中逐渐浮现迷茫之色，最后，歪着脑袋想了好久，才疑惑反问道：“我不是叫落阳吗？”那声音轻飘飘的，似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叹息，混在柴火噼啪声中，丝丝缕缕漫在暗夜里。
　　山间的风吹起，扬起秋木章额旁的发丝，遮住她在他注目里的一瞬慌乱。
　　她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把他留下，让对方变成了她需要的又忘记了自己的人……终是成了心头一道无解的题。又或是只有一种解法，她苦笑连连，结缘结缘，到底是结了个什么缘？蓦地，她又记起魅魔说过的话——“你永远别忘记，你可是和魔鬼做过交易的人！……和魔鬼做过交易的人可是一生一世甚至生生世世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心口猛地一痛，她捂住胸口，大口地喘息着。落阳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放下手中未吃完的鱼，慌张地站起身来。
　　扬起手制止了他想要靠近的举动，秋木章愠怒出声：“我没事，坐回去！”
　　全然不明白缘由的落阳，顿时手足无措，却还是乖乖听话的坐回了原先的位置，满心担忧地定定凝望着她。
　　一抹冷光从秋木章眸底一闪而过，面前的火堆像烟花一般嘣的一声散开，火花避开两人的身体，四溅向上，星星点点的火苗在身前盘旋着，随风飘荡了几下就熄灭在了空气中。
　　落阳清亮的眸子映着这一番景色，不禁惊奇地睁大眼睛，忍不住又站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把最后一片将要燃尽的灰烬接在手中，本要熄灭的那一点光在碰触到他手掌的刹那也燃尽了。
　　等周围完全沉入了暗夜之中，秋木章把白日里的那个罗盘状法器掏了出来，眼中划过绿色光芒的同时手指也在法器上轻轻捻过。
　　红色夹杂着金色的光芒从那法器上发出，未几，她把那发着光的法器抛向了身前半空。法器在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光芒大盛，顷刻间蹿出了许多闪着光的铭文符号，那些符号密密麻麻盘旋在法器之下，铺成了个直径六尺的倒立圆锥形状。
　　秋木章仰头认真地观察着那些铭文的变化，漆黑又幽深的眸子在铭文光亮地映照下，闪着灼灼光芒。
　　一缕燃烧的火焰在铭文中间凭空出现，刚开始只豆粒大小，慢慢长成了鸡卵大。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那火焰就像是看见了召唤一般，悠悠飞到了秋木章的手掌之上。纤细苍白的手指握住那火焰，一刹那，她的脑海里闪出了许多画面，林林总总，逼得她不得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借着法器发出的光芒，一旁的落阳注意到她那有些痛苦的表情，紧张的手微微攥成拳。
　　等几缕淡绿色的光芒从她额头上划过，她才睁开眼睛，把手中的火焰一下捏碎。
　　“世人皆颂光明主，岂止圣光藏万恶……”凝视着半空中的铭文越变越淡，她轻吟出声。片刻后，脸庞上挂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语调长又缓的喃喃，“不用多长时间，好戏……就要开场了……”
　　带着寒冷之意的凉风穿过夜色，吹拂着她的脸庞，和重归黑暗的四周一起，似乎孕育着一些新生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