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吵架 一位厨师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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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正在船长室里就着一小碟腌橄榄喝睡前酒，耳朵里忽然灌进"嘭"的一声巨响。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后厨那木门被狠狠甩开才会发出的动静。紧接着是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从厨房方向一路冲向甲板，中间还绊了一下楼梯，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哲普放下酒杯，独眼眯了眯。那小兔崽子的脚步他听了快两年，不会认错。只是这动静——从没这么慌过。
他慢慢踱过去，厨房的油灯还亮着，灶台上一盘切好的羊肉倒扣在地上，酱汁洇进木地板缝里。然后他看见了奥维亚。她站在门口，光着脚，抱着自己的手臂，肩膀微微缩着，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板发呆。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却一滴泪都没掉。
哲普认识她快三年了，她从没露出过这种表情，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找不到屋檐的鸟。
"奥维亚小姐。"哲普难得放低了声音，"那臭小子——"
"哲普先生。"奥维亚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意外地平静，"我想告假一个月。"
哲普眉毛一挑。
"有点事情要处理。"奥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被甩开的触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一个月后回来。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她说完这话，把地板上的牛肉拿起来直接放进嘴里，然后朝着哲普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空气"啵"地轻轻响了一声，像气泡破裂，面前的人影就散成了月光下的一缕微尘，消失得干干净净。
哲普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晨，哲普很快就明白了。
山治端盘子的时候把汤洒了一位客人满身。切配菜的时候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前台喊"八号桌客人要添面包"，他端着面包篮走到三号桌，对着空气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最离谱的是下午备餐时段，他站在灶台前攥着锅柄发呆了整整五分钟，锅里的黄油从融化到焦黑，冒出一股刺鼻的糊味，他连鼻子都没抽一下。
秃头厨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小鬼你梦游呢？！糊了！糊了！！"
山治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关火，糊掉的黄油已经废了一口锅。他盯着那团焦黑发愣，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是没休息好。
哲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大步走过去，抬起腿"咚"一声把山治直接踹翻在地。
"混账小子！"他的嗓门震得头顶挂着的铜锅嗡嗡响，"你一定对奥维亚小姐说了很过分的话吧！"
山治摔了个屁股蹲儿，手里的锅铲飞出去老远。他坐在地上捂着头，梗着脖子大喊："我才没有！我说的只是事实罢了！"
"哼！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吧！"哲普的独眼瞪得像铜铃，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小金毛脑袋，想起昨晚奥维亚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火气蹭蹭往上冒，"奥维亚小姐已经向我告假了一个月，你小子自己好好琢磨吧！等她回来，一定要给我跪着道歉！听到没有！"
山治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哲普没再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接下来的一个月，取消他做菜的资格！给我当服务员和洗碗去！"
拐杖敲着地板咚咚咚地远去了。厨房里安静得像坟场。其他厨师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只有灶台上那口糊掉的锅还在散发着焦臭味。
山治坐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昨晚他跑出厨房后蹲在船尾的绞盘后面哭了很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拿袖子狠狠擦，擦完又流出来，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海风从船尾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可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个空荡荡的、还摆着半盘没吃完的羊肉的厨房。
后来他实在哭累了，拖着两条发软的腿摸回自己和几个厨师的宿舍。其他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他把被子蒙过头顶，蜷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他梦见了他母亲。
梦里还是那间可怖的城堡，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是笑了。
他那时候才多大？六岁？七岁？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顿饭做得一塌糊涂。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给母亲做的饭，那顿饭以现在的他的目光来看，甚至称不上料理。而且那份料理在他被狗追时摔了、淋了雨，一定是难吃得无法入口的东西。
那时候，她的母亲是怎么做的呢？
她认真地一勺勺吃下去，抬起头，弯着眼睛看他："很美味哦，山治。"
梦里的画面就停在这里。山治在被子底下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的木纹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
他的母亲，他已经长眠于地下的母亲，那个缠绵病榻多年的、美丽而温柔的母亲，那碗根本称不上"料理"的、被狗追过被雨淋过的、糊掉又夹生的破饭——她咽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一定知道难吃。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想让那个满脸都是泥和眼泪的小鬼高兴起来，想让他别哭，想让他那双被狗吓得直哆嗦的手别再抖了。她抱着怎样的心情吃下那口饭的呢？笑着，很温柔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盒。
他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厨师了，但他的母亲已经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了，他也无处去询问那时候她的想法了。
山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被窝里闷热潮湿，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闷闷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那句话，他可能根本不会对做饭产生执念。可能不会在逃出那个城堡之后还执拗地想要找个实习厨师的工作，可能不会遇见哲普——更不会在荒岛上遇见奥维亚。
荒岛。想到那个礁石嶙峋的、寸草不生的地方，山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紧了一下。他人生第一次品尝到如此极端的饥饿的滋味，如果不是奥维亚——山治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盯着黑暗里那片模糊的天花板。
山治在想通了。他要更用心地重新做一次那道手枪羊排。用最好的羊羔肉，用最精确的火候，把酱汁调到完美。然后他要去奥维亚面前——跪下来也行——把盘子端给她。他要认真地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然后他还要说：不管你尝不尝得出味道，我都会继续做给你吃。
因为，那时候她的开心一定是真的，她的拥抱是真的，她蹭他侧脸时发丝的香气是真的。
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去爱他，鼓励这个斗志勃勃的小豆丁。
一位厨师永远不缺食客，山治却缺少那个会愿意无论如何都夸奖他的人。
哪怕她尝不出味道。哪怕她的夸奖建立在某种他至今没能完全理解的"情感"之上。可是母亲当年也尝得出味道啊，那碗破饭分明难吃得要命，她也笑着吃了，也说了"很美味"。
而且，虽然奥维亚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没我在味觉，可是没有味觉的人生，该是多么恐怖的人生？
那个瞬间，他想通了全部的事。
山治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明天，明天上班他就先去找奥维亚说软话。道歉的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对不起我不该吼您不该甩您的手不该说您是骗子，我错了，您想怎么罚我都行，只要别——
他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翻下床，三步并两步冲到厨房旁边那间单独的小隔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了条缝透气，桌上一尘不染，整个房间干干净净的。
山治站在空房间里，手里还举着那个没敲下去的拳头。
奥维亚告假了。一个月。
十一岁的小豆丁山治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人生第一次向自己重视的女性发了脾气，然后——连道歉的机会都被人抽走了。巨大的恐慌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他耳朵鼻子嘴巴里，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要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危险怎么办？她虽然会瞬移但万一呢？万一她不回来了怎么办？万一她生他的气生到不想再见到他了怎么办？
他想起昨晚甩开她的手时她踉跄了一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茫然地喊"山治？"的声音。想起那半盘再也没有人动过的羊肉。
山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眼眶又开始发烫。他死死咬住嘴唇憋着，憋得肩膀都在抖。
哲普路过门口，瞥了一眼里面蹲成一团的小金毛，哼了一声，脚敲了敲地板："洗碗去！愣着干什么！这个月你是服务员！今天盘子堆成山了！"
山治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哲普看了他三秒钟，转身走了。但走出两步之后，他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蹲在地上的小鬼能听见——
"她说了会回来的，好好考虑怎么取得原谅吧。"
山治愣愣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拄着拐杖的宽厚背影，鼻子一酸，这回眼泪彻底决了堤。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擦得脸颊通红，一边抽噎一边站起来往厨房走。
今天有一百二十七个盘子要洗。
他走进水槽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出来，蒸汽糊了他满脸。他拿起第一个盘子，浸进水里，刷子蘸了洗洁精用力地转着圈擦。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要把这道羊排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练到不可能更完美的地步。等奥维亚回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皱——他要跪在她面前，把盘子举过头顶。
然后他要告诉她：不管您有没有味觉，我都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厨师，做最好吃的饭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