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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我在这里 她非常、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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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斯莫克家的城堡总是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连阳光都像是被过滤过,落在地面上只剩冷冰冰的白。山治跪在禁闭室的角落里,脸颊火辣辣地疼,伽治的拳头留下的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角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洇开暗红的小点。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城堡的石墙厚得能挡住北地的寒风——而是因为愤怒和委屈。他只是想留下那只小蝙蝠,他唯一的朋友,可父亲连这点卑微的念想都要夺走。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山治把头埋进膝盖里,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伽治说了,文斯莫克家的孩子不许流泪,流泪是弱者的标志,而弱者不配姓文斯莫克。他咬着嘴唇,把呜咽全吞回肚子里,牙齿陷进伤口里,痛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然后,他听见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风穿过窗帘的缝隙。
山治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在昏暗里搜寻。窗口那束窄窄的光线里,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跌跌撞撞地飞过来——是奥维亚。
“走开!”山治压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快走啊!被他们看见会把你扔出去的!”
奥维亚不理他,歪歪斜斜地飞到他面前,扑腾了两下,落在他肩膀上。爪子轻轻踩了踩他的衣领,像在确认他还在。然后它探出细小的脑袋,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上他脸颊的伤口,一下,两下,冰冰凉凉的,带着点粗糙的倒刺,却比任何药膏都让山治觉得舒缓。
山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烫地砸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奥维亚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你会被发现的……”他哭着去推它,“你走啊……”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佣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狐疑地扫视了一圈禁闭室。山治的呼吸都停了,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裤缝,指甲掐进肉里。可那佣人只是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见鬼了”,便带上门离开了。
奥维亚缩在他脖子后面,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活生生的。山治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背,它轻轻蹭回来,细小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像是说:我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
山治终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起来,像乌云里漏出一线光。
那天晚上,他把奥维亚藏在怀里带回自己的房间,用枕头给它搭了个小小的窝。奥维亚缩在棉布堆里,歪着脑袋看他,红宝石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山治趴在床边,小声跟它说话,说伽治的训练有多疼,说伊治尼治勇治怎么合起伙来嘲笑他,说厨房的阿姨偷偷给他塞过一块面包,说他想念母亲的气味——那种带着淡淡花香的、柔软的、让人想永远赖在里面的温暖。
奥维亚不会说人话,但它会飞起来蹭蹭他的鼻尖,用翅膀拍拍他的手背,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滚进他的掌心里。山治把它拢起来,贴在胸口,感觉到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你是我的朋友,”山治对它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唯一的朋友。”
再后来,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坏下去。索拉躺在层层帷幔的大床上,脸色白得像她床头的栀子花,可看见山治进来,还是慢慢弯起眼睛,露出那个他熟悉的、温柔的、全世界最让他安心的笑容。她招手让他坐到床边,手指穿过他的金发,轻轻梳理着。
山治把奥维亚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它怎么在禁闭室里找到他,怎么舔他的伤口,怎么缩在他怀里睡觉,怎么在走廊里扑腾翅膀躲过佣人的眼睛。“妈妈,它会隐身!”山治睁大眼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咻的一下就不见了,真的!”
索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细纹像涟漪一样荡开:“是吗,我很高兴,你终于也交到朋友了呢。”她垂下眼睛,看着山治肩头那只灰扑扑的小蝙蝠,奥维亚正用爪子扒着山治的衣领,怯生生地回看她。“但是山治,”索拉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关于奥维亚会隐身的事,或者以后你发现它有别的和蝙蝠不一样的地方,谁都不能告诉哦。任何人都不行。”
“妈妈也不能吗?”山治不解地歪头。
索拉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月亮照在深水上:“不行哟。这是独属于山治的秘密,不是吗?”
山治似懂非懂,但他点了点头。他记住了母亲的话。奥维亚是独属于他的朋友,所以奥维亚的一切也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那之后的日子像被抽走了颜色。索拉病得更重了,连坐起来都费力,可每次山治溜进她的房间,她还是会笑着摸他的头,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和奥维亚一起玩。山治趴在她床边,把脸埋进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掌里,闷闷地说:“妈妈,我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等我学会了,每天都做给你吃。”
索拉笑出了声,却牵动了肺,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山治手忙脚乱地拍她的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忍着没掉。奥维亚从他口袋里探出头,飞到床头柜上,用爪子碰了碰水杯的边缘,像是想帮忙。
回去之后,山治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要给妈妈做饭,”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坚定,“我一定能让她好起来。”
他偷溜进厨房,山治踮着脚从架子上够下一口小锅,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土豆和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肉。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火候是什么,不知道盐要放多少,不知道肉要先焯水。但他记得母亲夸过厨娘做的炖菜好吃,于是他把所有东西都切了丢进锅里——土豆切成大小不一的块,肉胡乱剁了几刀,甚至因此让自己的手伤痕累累,闻声而来的仆人看不下去给他包扎。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飘起来,虽然混杂着焦糊和生涩的味道,但在山治鼻子里,那是全世界最诱人的气息。他小心地把菜盛进一个食盒里,又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放在篮子里背着往外跑。
外面下着暴雨。雨点砸在石板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风卷着雨往人脸上抽,像细密的鞭子。山治刚冲下台阶就滑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石棱上,汤碗在怀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跑。又滑倒,再爬起来,再滑倒。沿路的士兵看不下去来劝阻他,可他还是固执地向前。
奥维亚从他口袋里钻出来,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捞住了他——温柔的,有力的,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哇、哇!”山治吓坏了,蹬着腿在空中挣扎,“你是什么?!放我下来!我要去妈妈那里!”
“我知道的,你的身体太弱了没法带着你瞬移,山治你给我指路就好啦,我们飞过去。”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清脆的,带着点顽皮的笑意。山治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和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小得像个孩子。
“你不认得我了吗?”她低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可她弯起的嘴角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山治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无数画面——翅膀扑棱的声音,粗糙的倒刺舔过伤口的触感,那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红色眼睛。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呛进雨水:“你、你是小蝙蝠?!”
奥维亚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虽然量不多,但是山治有好好地喂我!我最喜欢山治了!”她把他在怀里搂紧了些,湿透的衣服贴在两人之间,可体温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那,我们一起去山治的妈妈那里吧!”
雨声灌满了整个天地,奥维亚虽然用魔法挡住了雨,但飞行带来的风又急又狠,可山治忽然不觉得冷了。
索拉的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女佣犹豫着把食盒放在索拉面前。山治局促地绞着手指,站在床边,浑身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份炖菜卖相实在糟糕——土豆煮化了,肉块还是硬的,边角还有点焦黑。可索拉撑着坐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她笑了。
“很好吃,”她看着山治的眼睛,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而笃定,“山治做的,太好吃了。”
山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哗地涌出来。他扑过去抱住母亲,把脸埋进她肩上,闻着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栀子花香的气息,闷声喊着:“妈妈!我以后要学做更多好吃的!每天给你做!做到你病好为止!”
索拉笑着搂住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她的目光越过山治的肩头,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灰扑扑的小蝙蝠身上——奥维亚正用爪子紧紧抓着山治的衣领,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
索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奥维亚的翅膀尖。小蝙蝠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爪子,顺着她的手指爬进她的掌心里。索拉把那团温热的小东西拢过来,和山治一起拥进怀中。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山治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山治,我可爱的孩子……大海是广阔的,总有一天,你会交到更多的朋友,过上幸福的人生……”
奥维亚贴着她的掌心,感受到那具瘦弱的身体里传来的、缓慢而稳定的心跳,还有那种令她陌生的、暖融融地包裹住一切的东西。她活了太久太久,见过暗夜母神的神殿里冰冷的辉煌,见过战场上的血与火,见过无数种欲望和贪婪,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温度。它从索拉的身体里溢出来,像月光浸透水面,连她这颗不属于人间的心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名为母亲的温暖。
可是母亲,既然未来的我一定会幸福,那么为什么这份幸福就不能包括你呢?
山治跪在索拉的坟墓面前嚎啕大哭,哭得浑身抽搐,嗓子哑了也不停,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这么痛过。那种痛从胸口最深处裂开来,五脏六腑都被撕扯着往外拽,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掏空了。
奥维亚站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发身影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被风扯碎了送向远方。那份浓烈的悲伤和绝望,明明并不针对于她,却仿佛要将她撕碎一般。
她变回了人形,跪在他身后,伸出手,把他整个拥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就像索拉曾经做过的那样。山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崩溃得更彻底了,哭声闷进她的衣料里,湿了一整片。奥维亚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动作生硬得像是刚从石头里学来,可她拍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他。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可以去求母神施展神迹,把索拉的灵魂转化成暗夜种族,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用那种温暖的、柔软的方式爱着山治。可她拿什么去为母神献上胜利?更何况伽治的动作太快,索拉已经变成了一捧灰烬。
所以她只是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墓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线余晖正在沉没,天穹从金红渐渐过渡成深紫,再变成墨蓝。奥维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到睡着的小小身影,他的睫毛还湿着,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像受了惊的鸟。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她的体温比人类低,可她尽力让自己暖起来,就像索拉做的那样。她不明白索拉那天口中的幸福是何物,她只知道她非常、非常喜欢怀里的这个男孩,不愿意看着他哭泣,不愿意看着他悲伤。
可要怎么做,才能填补他是去母亲的那份悲伤吗?她能做的到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笨拙地模仿着索拉抚摸他的金发,不停地重复着:“山治,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