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一顿饭 不管是山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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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站在房门面前，嘴上叼着烟，有些踌躇。
指尖的香烟燃了一小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在那儿，他忘了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船底的低沉声响，像是整艘船在呼吸。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脑海里回放与奥维亚第一次见面，在那个荒岛上的时候。
那天的海风腥咸，沙滩上散落着破碎的贝壳和被潮水冲刷得光滑的浮木。他那时还是个不成熟的少年，蹲在临时垒起来的石灶前，被烟熏得直揉眼睛，手忙脚乱地搅着一锅卖相实在算不得好的鱼汤。汤的火候不算完美，香料也只有盐，他自己尝了一口，舌尖上那种差强人意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心里忐忑得不行。
可爱的女孩在他满怀期待与欣喜下喝下了简陋的鱼汤，然后发出了幸福的声音。她捧着那个粗糙的贝壳做的碗，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脸来——那双眼睛亮得像荒岛夜空中唯一的那颗星，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她笑着说好好喝，随即埋头一口一口地喝了个精光，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珍惜地舔干净了。
是的，以前不管是他的手艺多么生疏，他的新料理味道多么不和谐，奥维亚都会照单全收。火候过头的烤肉她会努力地嚼了很久然后笑着吞下去，调料放错比例的汤她也会捧着碗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抹抹嘴，对他露出那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笑容。因为她吃的不是他的料理本身，而是隐藏在其中的“爱”。她没有味觉，她只是单纯地、完整地接收着他倾注在每一道菜里的心意，然后用她那毫不掩饰的幸福表情，将这份心意加倍奉还给他。
过去的山治只觉得这样无比浪漫，但偶尔也有些寂寞。
那种寂寞很轻，像一层薄薄的雾，偶尔他端着新研发的料理站在厨房里，身边空无一人，只能对着灶台自言自语地讲解这道菜的巧思和调味——这个时候，他会想，如果她也能尝到该多好。不是尝到他的心意，而是尝到那勺酱汁里用了几种香料、那块鱼肉的火候掌握得有多精准、那份甜点里柠檬汁和糖的比例有多么恰到好处。他想听她说，这个味道好特别，山治你好厉害。
虽然这不妨碍他对奥维亚的爱意与日俱增，但心底也期待过奥维亚因为他的厨艺增强而夸奖他。那个念头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却始终没能破土而出。
而现在，她变成了人类，现在他手上端着的，又是她变成人类的第一顿饭。
第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用人类的舌头去感受食物的味道。甜的、咸的、酸的、苦的、鲜的——这些她从未体验过的、只存在于描述中的味觉，将在她舌尖上第一次绽放。而这份最初的记忆，将由他亲手奉上。山治想到这儿，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破。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一道菜紧张成这样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小时候母亲生病，自己给她做饭希望她能开心好起来的时候。
冷静点山治。
他在内心里对自己打气，抬手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摁灭。他吐出一口白雾，在烟雾缭绕中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在哲普的帮助下成长，在芭拉蒂的后厨里从打荷干起，洗菜、切配、上灶，在无数个被踹翻在地又爬起来的日夜中淬炼，在进入草帽团之后更是经历了数不清的冒险，见识过伟大航路上各个岛屿独特的风土人情和食材香料。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厨师，不，他早就是一个优秀的厨师了，而不是当年那个在文斯莫克家族里煮糊东西、连鱼鳞都刮不干净的小男孩了。
这一次，他要让她尝到的，不只是爱，还有他倾注了全部心血与天赋的，料理本身的味道。
山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声响，房间里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倾泻出来，和窗外沉静的深蓝海面形成温柔的对比。奥维亚晃着脚坐在床边，双腿在半空中轻轻摆荡，嘴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又柔软，像是随手编织出来的旋律。她的侧脸被灯光笼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整个人沐浴在那一片暖光里，安静而乖巧。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山治温柔地笑着走进，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他把手里的托盘稳稳地放在了床头柜上，瓷盘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地绽开，汤底是熬了整整一下午的鱼骨高汤，里面卧着切成小块的虾仁和贝肉，表面撒了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嫩绿葱花。旁边是一碟切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还有几瓣剥好的橘子，橘络都仔细地剔干净了。
他从房间里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椅脚在地板上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
“奥维亚酱，”他站在椅子旁，微微欠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优雅地朝餐盘的方向展开，做了一个标准的侍者引位动作，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比平时更低柔了几分，“这是我给你精心准备的晚餐，请慢用。”
奥维亚快快乐乐地伸出手，双臂朝他张开，十指在空中轻轻抓了抓，像一只讨抱的小猫：“山治～抱我过去嘛～”
那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和撒娇。
山治无奈地笑着，眉眼却弯成了一道无比温柔的弧度：“好好。”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床边打横抱了起来。奥维亚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那种面对美女时血液上涌的激动和浮想联翩，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让人眼眶发酸的满足感。
他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椅子上，确认她坐稳了才松开手。
奥维亚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粥。她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鼻翼轻轻翕动，然后拿起勺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哇！看上去好好吃！”
她没有立刻动勺，而是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看那白瓷碗里粒粒分明的米粒，看那些粉色的虾仁和洁白的贝肉，看翠绿的葱花浮在浓白的粥面上。像是要把人生中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饭菜，先用眼睛好好地品尝一遍。
随后，她舀了一勺粥，低头吹了两口气——其实粥的温度山治已经仔细地控制过了，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勺子放进了嘴里。
山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奥维亚整个人眼睛亮亮的，里面盛满了欢喜和惊讶。
她的眼睛先是微微睁大，像是被什么陌生的感受击中了一般愣住了。然后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光芒从瞳孔深处往外蔓延，直到整张脸都被那光亮照亮。她的嘴角慢慢翘起，嘴唇抿了又抿，仔细地分辨着口腔里那些从未体验过的信号。
“好好吃！”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咸咸的，有一点奇怪的……鲜味？”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汇来形容那个味道，然后放弃了，转而发出了一声感叹，“还有香气……好好吃！”
她的形容词很贫乏，说不出“汤底醇厚”“火候恰到好处”“虾仁弹牙鲜甜”这样的评价。她只能用“好好吃”这三个字，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但山治听懂了。
他从她的表情里，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从她迫不及待舀起第二勺的动作里，读懂了她所有的赞叹和欢喜。
山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近乎虚脱地坐在一旁，靠在了床边。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垮了下来，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他看着奥维亚一口一口欢欢喜喜地将粥吃光，每一勺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咀嚼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咽下去之后会露出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容。
在吃水果的时候奥维亚甚至眼睛都眯了起来。她先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苹果，举到眼前从各个角度端详了一番，舍不得吃似的，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咔嚓”一声脆响，果汁在她齿间迸开。
“啊，好可爱的兔子苹果！”她含着苹果块含混不清地赞叹道，随即因为那陌生的口感而瞪圆了眼睛，“呜，苹果原来是这个味道的，甜甜的，脆脆的，涩涩的……”
她把涩涩的果皮也吃下去了，这是他特意保留的。完整的苹果风味，不该只有甜。
然后她拿起一瓣橘子，先是凑近闻了闻——橘皮的清香残留在果肉表面，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她笑着揉了揉鼻子，然后将橘子整个塞进了嘴里。
“橘子好多汁水！”她刚咬下去就惊呼出声，一只手急忙捂住嘴防止汁水漏出来，随即五官被酸味刺激得微微皱起，但下一秒又被甜味抚平了眉心，“呜，好酸！好甜！”
她吃完一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上沾着的汁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山治。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亮盈盈的，像是装了一片星空。
山治温柔地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空碗和碟子，将托盘收走清洗。等他洗完餐具回来的时候，奥维亚还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又晃了起来，朝他伸出双臂。
他走过去，俯身将她抱起来，然后抱着奥维亚坐在自己腿上，坐在医务室的床上，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
窗外是伟大航路上一如既往的深沉夜色，海面平静得像是铺了一层深蓝色的绸缎，偶尔有不知名的海鸟从远处掠过，剪影在月光中一闪而逝。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将两个人笼在一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一团模糊却温柔的影子。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到她的发香。不是什么洗发水的味道，就是干干净净的、温暖的、属于她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埋在她的头顶，深吸了一口气。
很神奇。
明明他面对美丽的小姐，面对其他女士的青睐，他总是会因为想入非非和过于激动流鼻血，在那座人鱼岛的时候甚至因此被那些美丽的鱼人小姐们逗得差点失血过多，把同伴们吓坏了，最后乔巴千辛万苦给他输了人妖的血，事后还念叨了他整整三天。那是他人生中既幸福又惨烈的回忆之一。
但是现在面对奥维亚，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那些旖旎的、浮夸的、让他血液上涌的画面。他只想好好地抱住她，将她圈在自己怀里，确认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轻浅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手臂的触感。那些在别的女人面前会让他躁动的念头，到了她这里全部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厚重的、像是港口平静水面一般的——平静的幸福。
不是不心动。而是心动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安宁。就像在海上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灯塔。
“山治。”
奥维亚乖乖地坐在他的怀里，忽然仰起头来。灯光从侧面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清澈得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指腹划过他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他被她的触碰拉回神，低下头去看她，正对上她认真而专注的目光。
她在他低头的那一刻，微微踮起脚——虽然她是坐在他腿上的，但她还是努力地往上探了探身子——然后将一个吻轻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那不是一个带着情欲的吻。它太轻了，太小心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暖意，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离开了。
“喜欢。”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好好地打磨过，然后郑重其事地交付出来。
“不管是山治做的饭，还是山治本人，我都最喜欢了。”
山治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女孩子——这个从荒岛的孤寂中走出来的、穿过漫长岁月和无数个身份才来到他身边的、此刻刚刚第一次尝到酸甜苦辣的奥维亚。她说“最喜欢”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比如海水是咸的，比如太阳从东边升起，比如她喜欢他。
不是“很好吃”或者“很感谢”。是“最喜欢了”。
山治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和他平时对着美女献殷勤时那种夸张的、波浪状的、眼冒红心的笑容截然不同。那个笑容是安静的，温柔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将奥维亚的手抓住，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上，然后偏过头，将整张脸埋进了她的掌心。她的手掌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柔软而温暖。他把脸贴在那里，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她掌心的纹路。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掌心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鼻音，“这是我的荣幸。”
奥维亚轻轻地笑着，一如既往地接住了他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
那些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藏在厨师的骄傲和骑士的优雅之下的、属于那个文斯莫克的小男孩的忐忑、孤独与渴望——此刻全部落进了她的手心，被她稳稳地托住了。
窗外海浪轻拍，月光铺了满海。医务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船在轻轻哼唱的声响。
奥维亚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穿过金色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山治没有抬头，但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一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