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小姐只想吃饱》金鱼158

15、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吧 暗夜母神：

　　奥维亚很少给自己施安眠魔法。
　　作为暗夜母神的吸血鬼神官，她的身体早已被母神的恩赐改造得彻底——不需要进食也能存活，不需要呼吸也能行动，自然也不需要睡眠。两百年来她只在刚成为吸血鬼的那段混乱期尝试过几次，每一次醒来都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颅骨里抽走又塞回来。
　　但今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上面残留的、来自斯嘉丽水烟壶的淡淡香料味。她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无法用吸血鬼的体质化解的疲惫。
　　于是她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那枚尘封已久的安眠魔法石——深紫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是她在黑塔地下三层某个废弃炼金室里捡到的。她把石头攥在手心，低声念了一段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咒语，然后闭上眼睛。
　　意识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深井，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只是持续地、安静地下坠。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起初是浓稠的、密不透风的黑，渐渐地那黑色变得柔软了，带着某种温暖的、像羊水一样的触感。奥维亚在这片黑暗里蜷起身子，放任自己继续下潜，穿过一层又一层意识与现实的交界——直至众神安眠之地。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一种近乎实质的静谧，像是整个宇宙都在屏住呼吸。黑色的雾气在不远处聚拢，先是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道人形的黑影，没有五官，没有性别特征，只是纯粹的一团黑暗被塑造成了人体的形状。它的边缘是流动的，时而向外逸散成纤细的触须，时而又收拢回来，像呼吸。
　　奥维亚在看见那道黑影的瞬间便松开了蜷起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
　　"妈妈——"
　　她的声音在众神安眠之地里是没有回音的，但那份急切和委屈却实实在在撞进了黑影的怀抱里。奥维亚的双臂环过黑影的躯干，手指陷进那片柔软的黑暗里，没有实体却又有实感，像是抱着一团温热的浓雾。她把整张脸都埋进去，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黑影的轮廓上，交织成一片朦胧的银光。
　　黑影低下了头——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头"的话——没有五官的面孔朝向奥维亚的发顶。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头发，温柔得像夜风穿过林间，又像母亲的手掌抚过年幼孩子睡梦中的额头。
　　"阿拉，我的小神官，怎么了？"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从奥维亚的胸腔里响起来，与她的心跳共鸣。暗夜母神的拟态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奥维亚挂得更舒服些——她的脚尖此刻悬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树枝的考拉。
　　奥维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从黑影的怀抱里传出来，因为被压着而有些模糊不清："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是，我好像搞砸了。"
　　"嗯？"暗夜母神的"手"——如果那团涌动的黑暗可以被称作手的话——轻轻覆在奥维亚的背上，沿着她的脊椎缓缓抚过，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我一直在说着喜欢他，但是好像，我只是喜欢他做的饭而已。但是、但是……"奥维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哭腔前的颤抖，"那份'喜欢'的情感，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吧？非常重要、非常难得，绝不会轻易交付出去的感情。而我贪婪地吸食着，却没有做出应有的回应。"
　　她从暗夜母神的怀里稍稍退开了一点，仰起脸，眼眶是红的。在众神安眠之地里她的眼泪不会真正落下，但在眼眶里聚集的那些透明液体折射着某种不属于任何光源的微光，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暗夜母神没有五官的脸俯下来——奥维亚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己。那片黑暗动了动，在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凝聚出两团更深的黑色凹陷，然后又消散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奥维亚的声音又缩回去，重新埋进暗夜母神的怀里，"我很笨，如果不是内酱提醒我的话，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吧……一直这样下去，不知疲倦地索取，直到他彻底无法维持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我也只会遗憾地说'我知道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暗夜母神拟态的衣角——那衣角是流动的，像融化的夜色从她指缝间渗出去又聚回来。"我……是坏孩子吗？"
　　暗夜母神笑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的，像是整个宇宙都在同时发出叹息。"奥维亚是我最可爱的孩子呢～"她的手掌——那团涌动的黑暗——覆在奥维亚的发顶，温度刚好比奥维亚的体温高一点点，像一杯捧在手里的热茶。
　　"这样啊，普通人吗。"暗夜母神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像一条宽而深的河流，"普通的人类是太阳神尼采的后代，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更复杂，情感更浓烈，生命非常短暂，而且……为了自己的信念会燃烧自己的一切。不一定是为了某种神明的信仰，可能仅仅是为了他们自身的某种理念而已。他们的情感更细腻，也更复杂，就连全知者也无法理解全部。"
　　暗夜母神顿了顿，那片黑暗的轮廓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奥维亚，我可爱的孩子。如果你想知道答案的话，就去问你自己的心吧。记起你曾经作为人类的一切，然后……把他带到我这里吧。"
　　奥维亚猛地抬起头，银白的发丝甩开一道弧线。"妈妈，你要把他变成你的孩子吗？"
　　暗夜母神笑得更明显了——那团黑暗的轮廓波动起来，像是在忍俊不禁。"是见证你们的婚礼啦。所谓的结婚，就是双方相爱，然后在神明的见证下起誓永不分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奥维亚的眼睛睁大了，烛火般的瞳孔在众神安眠之地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显得格外亮。"可以吗？可是吸血鬼是没有结婚的选项的，只有情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可不能输给太阳神，"暗夜母神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狡黠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让他的后代把我可爱的孩子拐走啊。"
　　奥维亚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是从内而外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一样的明亮。"那！那我去问问他！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和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和我"后面的话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糖，甜而滚烫，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的脸颊烧起来，在暗夜母神温暖的黑暗里烫得像一小枚炭火。
　　"人类的话……结婚是，很重要的吧？爱情的结果，人类的新阶段什么的……"她结结巴巴地补充。
　　暗夜母神的手指——那些涌动的、温暖的、没有实体的触须——轻轻拂过奥维亚的发丝，把它们别到耳后。"那，要慢一点吗？人类的话，一般先是情侣，相爱到双方愿意相伴一生，再到神明下发誓。"
　　奥维亚愣住了，然后重重地点头，额前的碎发甩到眼睛里去。"那！那我去问问山治！谢谢妈妈！"她松开环着暗夜母神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脚跟踩在一片虚无上却站得很稳。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意识正在从众神安眠之地浮上去，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深海鱼。
　　"对了，妈妈——"她的声音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忽然拔高，带着某种急切的、来不及深思熟虑的冲动，"如果我记起来了……那些作为人类的记忆……"
　　暗夜母神的声音追上来，温柔地包裹住她消散的轮廓："那些也是你的一部分，奥维亚。无论记得什么，你永远是我可爱的孩子。"
　　奥维亚消失在众神安眠之地的那片永恒黑暗里，像一滴水落回海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暗夜母神的拟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开了，重新融入那片无边的、温柔的黑暗中去。
　　安眠魔法的效果退去得比奥维亚预想中快。她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弹起半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她两百年来极少出现的生理反应。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被黑塔的魔法窗帘滤成柔和的乳白色，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啊……"她捂住胸口，心脏在肋骨下面跳得又急又乱——虽然吸血鬼的心脏理论上早就不该跳了。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光裸的脚掌踩在微凉的石板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衣柜前，随便扯了一件外袍披上，熟练地告知那颗她亲手送出去的晶体的位置，打开传送门。
　　门框里涌出靛蓝色的光，起初是薄薄一层，然后越来越浓郁，渐渐形成一道稳定的、边缘泛着银光的传送门。奥维亚跨出左脚，然后是右脚——然后她一脚踩空了。
　　"哇啊——！"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出去，传送门在她身后"啪"地合拢。海风灌进她的鼻腔，咸涩的，带着鱼腥和水藻的气味。她急忙使用了飞行魔法，往下看是一片翻涌着白色浪花的深蓝色海面，往上……
　　奥维亚环顾四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群黑色帆船的轮廓正在移动靠近。海鸥在她身边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嘲讽似的鸣叫，然后振翅飞走了。
　　"这里是……哪里？"